阿宝离开后的第二天,沈薇收到了一条来自APP的特殊推送。
“恭喜。您已连续完成六场观影,达成‘初级媒介’成就。新功能解锁:角色共鸣图谱——可查看已观影角色之间的情感连接网络。”
沈薇点进去,看到一幅奇特的画面。
一个白色的网状图,中心是她自己——“媒介·沈薇”。从她的节点伸出六条线,分别连接着六个名字:李莲花、安欣、张桂梅、王响、叶文洁、阿宝。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不同的关键词——“通透”“执念”“给予”“前行”“绝望”“体面”。
这些线之间又有交叉,形成了一些三角形的区域。李莲花和安欣之间有一条细线,标注着“孤独”。张桂梅和王响之间也有一条线,标注着“失去”。
沈薇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角色看似来自完全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但他们在最深处是相连的——他们都承受了巨大的失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和解,都在某一个瞬间选择了不放弃。
而她是那个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人。
她把图谱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了第七位观众的信息。
“第七位观众将在72小时后入场。观众信息:李文秀(《我的阿勒泰》)。建议媒介提前准备。”
沈薇的心跳快了一拍。
李文秀。那个在城市和阿勒泰之间徘徊的年轻女孩,那个写诗的、迷茫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
她几乎是沈薇的镜像。
在《我的阿勒泰》里,李文秀从大城市回到草原,在母亲和外婆身边寻找自己的位置。她写诗,她放羊,她跟哈萨克族的少年谈恋爱,她在星空下思考人生的意义。
她不像李莲花那样背负着生死,不像安欣那样肩负着正义,不像张桂梅那样燃烧着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在寻找“我是谁”的女孩。
沈薇深吸一口气,在日记里写道:
“明天要见李文秀。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观众。我不知道她会看到什么,但我知道,我需要从她身上学的东西,可能比从任何人身上学的都多。”
周二的傍晚,沈薇提前下了班。
她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毛衣——奶白色的,软软的,领口有一圈小毛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可能是因为李文秀跟她差不多大,她不想在对方面前显得太邋遢。
六点整,白光闪过。
白色空间里,李文秀已经坐在了观众席上。
她比沈薇想象中还要年轻,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外套,里面是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短靴。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被阿勒泰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
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圆,像草原上的湖泊,清澈见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困惑——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这个纯白色的空间,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孩子。
看到沈薇,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不带任何防备。
“你好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新疆口音,“这是哪里呀?”
沈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里是观影空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是沈薇。我们会一起看一些关于你的影像。”
“关于我的?”李文秀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我妈能看吗?我外婆能看吗?”
沈薇摇头:“只有你自己。”
“哦。”李文秀想了想,然后又笑了,“那也行。反正我也挺好奇的,别人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沈薇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阿勒泰的草原。
绿得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大海的波浪。远处有羊群,白茫茫的一片,牧民骑着马在羊群之间穿行,嘴里吆喝着什么。
天空是湛蓝的,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草原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在写着什么。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头看了看天,笑了。
是李文秀。
画面外的李文秀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阿勒泰,”她轻声说,“我好想回去啊。”
画面继续。
李文秀在城市里。高楼、地铁、写字楼、拥挤的人群。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职业装,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发呆。同事叫她开会,她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像一个被水流裹挟的树叶。
下班了,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灯很亮,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
画面切换,她在出租屋里写诗。写了一半,又撕掉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好像什么都可以,又什么都不想。”
画面外的李文秀低下了头。
“那时候,”她小声说,“我觉得自己像一株长错地方的草。该长在草原上的,偏偏被种在了花盆里。”
沈薇的眼眶发热。
她太理解这种感觉了。
画面回到了阿勒泰。
李文秀从城市回到了草原。她脱掉了职业装,换上了棉外套和碎花裙子,重新开始放羊、挤奶、捡牛粪。她不再写那些“有意义”的诗了,开始写草原上的草、风、云、羊粪蛋。
她妈妈对她说:“文秀,你回来啦。”
她外婆对她说:“文秀,你瘦了。”
哈萨克族的少年巴太骑着马来看她,递给她一束野花,操着生硬的普通话:“李文秀,你,好看。”
李文秀接过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画面外的李文秀看着这些,眼眶微微泛红。
“巴太,”她轻声说,“他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沈薇问:“你后悔吗?”
李文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确定,怎么敢说喜欢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