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变得灰暗起来。
桦林下了三天三夜的雨。河水涨了,漫过了堤坝,淹了低洼处的房子。整个城市泡在水里,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
王阳三天没有回家。
罗美素急得满嘴起泡,给王响打了十几个电话:“你倒是去找他啊!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儿?”
王响骑着自行车,在雨里找了一整天。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最后他把自行车扔在路边,蹚着水走。
他找到王阳的时候,是在河边。
王阳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面前是那条涨得几乎要溢出河岸的大河。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空洞洞的,像丢了魂。
“王阳!”王响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在这儿干什么?!跟我回家!”
王阳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爸,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你妈在家急得快疯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了别管我!”
王阳转身就跑。王响在后面追,雨太大了,路太滑了,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爬起来继续追,但王阳已经跑远了。
那天夜里,王阳没有回家。
第二天,他的尸体在河下游被找到了。
画面里的王响跪在河边,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他的眼泪,一起流进了河里。
画面外的王响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跪在雨里,面无表情。
但沈薇看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抠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指甲盖发白,像要把木头抠穿。
“王师傅,”沈薇的声音抖得厉害,“您别——”
“那天,”王响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回来过。半夜两点,他回来了。我在客厅等他,想跟他好好谈谈。他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了。我追出去,没追上。第二天,他就……”
他停了一下。
“他要是没看到我就好了。他要是没回来就好了。他要是——”
他闭上了嘴。
沈薇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任何语言能安慰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王响,看着他的痛苦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把整个白色空间都填满了。
画面加速了。
王响在儿子死后,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开火车了,因为手会抖。他不再跟人说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遍一遍地翻王阳留下的东西——吉他、诗集、那件牛仔外套。
罗美素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王阳的房间里发呆。她开始忘记事情——忘记关煤气、忘记买菜、忘记自己吃过饭没有。
有一天,她坐在王阳的床边,手里拿着王阳小时候的照片,对王响说:“老王家是不是该请个保姆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响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美素,阳阳已经走了。”
罗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胡说什么呢?阳阳上学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王响没有再说话。
后来,罗美素也走了。
画面里,王响一个人站在殡仪馆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两个骨灰盒——一个写着“王阳”,一个写着“罗美素”。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
画面外的王响闭上了眼睛。
沈薇捂住了嘴。
画面切换到了二十年后。
王响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太听使唤。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那是王阳小时候给他买的,他一直穿着,穿到袖口脱了线,穿到领口松垮垮的。
他还住在桦林。
桦钢已经倒闭了,厂区变成了废墟,铁轨上长满了野草。但王响每天都会去铁轨上走一走,从机务段走到河边,再从河边走回机务段。
有人问他:“王师傅,你天天在这儿走啥?”
他不回答。
他心里有一个问题——王阳为什么死?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叫沈墨的女孩后来去了哪里?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答案。
他在档案室里翻旧报纸,在医院里查病历,在河边问那些钓鱼的老头。他找到了一些线索,又失去了一些线索,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迷宫里打转。
最后,他在一个下雪天找到了答案。
不,不是答案。是理解。
他站在铁轨上,雪落在他的红毛衣上,身后的桦钢废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二十年前的自己从雪里走过来,年轻、倔强、怒气冲冲。
两个王响面对面站着。
年轻的王响说:“你找到真相了吗?”
老年的王响说:“找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真相不能让他回来。真相只是让我知道——他没有错。他只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有些坎,迈不过去。”
年轻的王响问:“那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不听话、不懂事、让你和妈操心?”
老年的王响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