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沈薇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地洗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观影空间里又没人给她打分——但她就是觉得,应该认真一点。
她点了“开始”。
白光闪过。
再睁眼,她坐在了那个熟悉的白色空间里。媒介席、观众席、小圆桌,一切都没有变。
但观众席上多了一个人。
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警服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是黑色的,浓密而硬挺,有几缕落在额前。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陷,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坐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蜷曲——沈薇注意到他的指尖距离腰间只有几厘米,那是习惯性摸枪的位置。
他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明显的惊讶。
他只是环顾了一圈这个白色空间,目光从墙壁扫到天花板,再扫到沈薇身上,最后落在小圆桌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眼神冷静得像在做现场勘查。
“你是谁?”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沈薇握了握手指,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叫沈薇。这里是观影空间,我们会一起观看一些影像片段。”
“什么影像?”
“关于你的……过去和未来。”
安欣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不是惊讶,更像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我的未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意思是,你能看到未来?”
“不是我能看到,是这个空间能播放。”沈薇指了指悬浮在空中的屏幕,“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但规则是——观影结束后你会回到自己的世界,时间几乎不会流逝。”
安欣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薇意外的话:“行,放吧。”
他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放松了,但眼神依然警惕。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被卷入超自然事件的普通人,更像是一个卧底在确认周围有没有摄像头。
沈薇忽然有点佩服他。
李莲花的“既来之则安之”是通透,安欣的“行,放吧”是胆识。两种完全不同的底色,但都让人安心。
“你不好奇吗?”沈薇忍不住问,“不害怕?”
安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半个笑:“我是警察。见过比这离奇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师父教过我——遇到不明白的事,先别慌,看看对方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沈薇愣了一下。
“我想……让你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
“你一直在找的那些答案。”
安欣的目光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期待?不,不是期待。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已经放弃了的渴望。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视线转向了屏幕。
沈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
屏幕亮起。
画面是一个公安局的走廊,昏暗的灯光,墙上是“从严治警”的标语。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警服,肩章上是两杠三星,步伐沉稳。
安欣的身体微微前倾。
沈薇认出了那个人——曹闯。
安欣的师父。
画面里,曹闯走进一间办公室,关上门。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赵老板,今晚的行动,提前到八点。你让人把货转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曹闯挂了电话,靠 in 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沈薇不敢看安欣。
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慢,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胸腔里灌铅。
画面切了。
另一个场景,同样的公安局,同样的走廊,但时间是白天。
年轻的安欣从镜头里跑过来,笑得很灿烂,手里拿着两份盒饭:“师父!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抢了一份!”
曹闯从办公室出来,接过盒饭,抬手揉了揉安欣的脑袋:“臭小子,跑慢点,摔了怎么办。”
安欣嘿嘿一笑:“摔了也得先把红烧肉保住。”
两个人并肩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笑声被隔绝了。
画面定格。
沈薇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安欣。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脊背挺直,双臂交叉。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却拼命不让它溢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沈薇的声音很小:“你师父……他……”
“不可能。”安欣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但依然没有失控,只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师父是烈士。他死的时候,是在抓捕行动中牺牲的。组织上追认的。”
沈薇没有说话。
屏幕上,画面继续播放。
曹闯牺牲前的最后一幕。
他倒在血泊里,安欣跪在他身边,拼命按住他胸口的伤口,满手是血。曹闯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唇发青,但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安欣。
“欣子……”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师父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别……学师父……”
他的手从安欣的手里滑落,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安欣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画面外的安欣跌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的脊背没有挺直。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沈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看着安欣的肩膀——它们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克制,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白色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屏幕上,那行字幕慢慢浮现:“第一段观影结束。休息十分钟。”
但安欣没有动。
沈薇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李莲花说的一句话。
“恨太累了。”
但安欣不是恨。安欣是——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师父?师父死了。恨自己?他什么都没做错。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一切扛在身上,扛二十年,扛到头发白,扛到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笑过。
沈薇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这一次,她不能先哭。
因为安欣需要的不是一个哭的人。他需要一个见证者——见证他的师父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见证他的信仰没有被彻底背叛,见证他这二十年,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休息时间还剩七分钟。
沈薇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安警官。”
安欣没有抬头。
“你师父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别学师父’——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沉默。
“他不是让你别学他当警察,”沈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是让你别学他走错路。在他的最后时刻,他想的不是自己,是你。”
安欣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乎你,”沈薇说,“这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长久的沉默。
然后安欣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冰,冰下面是涌动的水。
“我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到底做了什么?”
沈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确实犯了错。但在最后,他选择了用命来赎。”
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第二段影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