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庭院里最后一丝光也褪到了屋檐底下。铜铃不再响,风停了,连远处山间的鸟鸣都断了。苏璃还坐在石案旁,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依旧泛白,指甲在掌心压出的印痕尚未消去。
她缓缓松开手,指尖有些发麻。百日——不到三个月。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碾谷,压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太清站在南墙根,盯着自己昨日画下的标记线;元始低头翻看阵符残纸,一页一页,翻得极慢;通天闭着眼,手掌仍虚悬在案上,像是还在感应什么。他们没说话,可每个人身上都绷着一股劲,压得这方小院喘不过气。
“把东西收一收。”苏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人都抬起了头。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将两枚黑色骨片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回怀中。湿泥沾过的衣角被她随手扯了下,没在意。符纸、粉末样本、残阵图,一一归拢,压在石镇之下。动作利落,没多一句解释。
“去议事庭。”她说,“现在。”
三人没问缘由。太清最后看了一眼墙根的标记,转身跟上。元始收起竹简,通天睁眼,沉默地落在后头。四人穿过庭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整齐得像是踩着同一个节拍。
议事庭在居所北侧,一间敞厅,四面通风,中央摆着一方矮石案,周围有四个蒲团。平日里谁也不常来,只有重大事务才会聚此商议。苏璃第一个坐下,背脊挺直,手放在膝上。三清依次落座,位置照旧——太清居左前,元始居右,通天在后侧偏左,仍是那老习惯,不多不少,不越不退。
“昨夜查到的东西,你们都清楚了。”苏璃看着他们,语气平,没有起伏,“有人在埋设干扰源,目标不是我,也不是昆仑墟,是你们三个。”
没人接话。
“他们用阴文断灵术割亲缘灵契,等大比开启,场地重叠,灵气激荡,只要神识稍有动摇,就可能误判对方为敌。”她顿了顿,“一旦动手,擂台上生死无怨,没人能拦。”
太清眉头皱紧:“那就退出。”
苏璃看向他。
“我不参赛。”太清说,“一人退,风波不起。他们要的是冲突,我们不给,局就破了。”
元始立刻摇头:“退赛正中下怀。外人只道我们心虚,或是内斗已现裂痕,反倒坐实了流言。执事殿有规可依,此事可报,由他们彻查。”
“报?”通天冷笑一声,“你当执事殿干净?那些封蜡模具的边角痕,是谁留下的?规则被利用到了,你还指望它来护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元始声音抬高,“设伏抓人?证据不足,反被定为私设禁制,扰乱秩序,罪名更大。”
“至少得动。”通天盯着他,“坐等百日过去,等着那天在台上突然不信兄弟,挥剑相向?”
“动也要讲法度!”元始拍案,“你一意孤行,只会让局面更乱!”
“够了。”苏璃出声。
两人停下,但眼神仍僵着。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扫过去。太清神色冷硬,认定退避最稳;元始眉头未松,坚持按规行事;通天嘴角抿成一条线,眼里全是躁动,恨不得立刻去挖出下一个埋点。
她喉头发紧。
她知道他们都没错。
可她也知道,全都不对。
“退赛,等于认输,也等于把主动权彻底交出去。”她慢慢说,“上报,若执事殿早已被人渗透,消息一出,打草惊蛇,对方只需换个手法,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设伏反击……”她看向通天,“没有确凿证据,一旦出手,就是我们违规在先。”
三人沉默。
“可时间只剩百日。”她声音低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头布料,“我们耗不起试探,也经不起一步错。必须万全,必须一击即中。”
“那就只能等?”太清问。
“等什么?”她抬头,眼神亮得吓人,“等他们再埋第三块骨片?等大比前夜才发现阵法全启?等那天站在台上,忽然觉得对面那人眼神不对,手就先出了?”
没人回答。
风从厅口吹进来,卷起一角帷幔,又落下。石案上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压在每个人脸上。
苏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站起身。“今日先到这里。”她说,“各自回去,想清楚。明日再议。”
三人起身,没多言,依次走出议事庭。太清走在最前,背影笔直;元始落后半步,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通天最后一个离开,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没送,也没动。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坐回蒲团,双手交叠,放在石案边缘。视线落在空案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散落的物证:骨片、符纸、粉末、阵图……一条线,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她指尖轻轻敲了下石面,一下,又一下。
忽然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凉意渗进来,让她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可胸口还是闷。
她想起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太清在前,元始居中,通天稍后,三人从不用言语,却总能在同一刻转向同一个方向。那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现在有人要把它撕开。
她不能让这事发生。
可怎么办?
退不行,报不行,打也不行。
时间一天天走,百日,九十日,八十日……
她不能再坐在这儿,等一个完美的办法自己冒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的厅堂,低声问:“还剩多少天?”
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再次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