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那句“忘了就是忘了”落下后，庭院里再没人开口。风停了，竹叶贴在檐角不动，连铜铃都哑了。苏璃站在原地，肩头的日光依旧烫人，掌心的汗被袖子吸住，黏糊糊地贴着皮肤。她没擦，也不敢动。三清的位置没变——太清在回廊出口，元始立于石阶下，通天靠柱而站，三人目光如钉，仍把她钉在中央。
她正想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死寂，东南方向的空气忽然一沉。
不是风，也不是脚步，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地面微微塌了一寸。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庭院东南侧半空，离地半尺，脚未沾尘。那人影穿一身素灰长裙，发无簪饰，面容平静，眼神却像扫过柴堆的火苗，一寸寸烧过来。
是后土。
她没看苏璃太久，目光先落在三清身上，嘴角轻轻一扯，似笑非笑。太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元始垂下眼帘，通天则把手指从柱子上收了回来，双臂抱得更紧。
后土这才转向苏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原来你就是新任的师尊？三清认你做师父，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能忍。”
苏璃喉咙一紧。
这话不带脏字，可比骂人还狠。她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痛意让她稳住呼吸。脸上不能露怯，哪怕一丝动摇都不能有。她垂着眼，没应声，也没抬头争辩。
后土见她不答，冷笑一声：“平日讲道讲不出个所以然，考校时连开天细节都记不全，这样的师尊，莫不是谁随手推出来挡灾的？”
苏璃仍不语。
她知道后土来者不善，也明白此刻若反唇相讥，只会让局面更糟。三清本就怀疑她，若再和后土对上，便是两面受敌。她只能忍，哪怕血往头上冲，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也得站着不动。
后土见她沉默，像是得了趣，往前虚踏半步，虽未落地，气势却压了过来：“我早听说昆仑墟换了主事人，还以为是谁了不得的角色。今日一看，不过是个连话都不敢接的哑巴罢了。”
太清终于开口：“后土，此乃我师门之事，外人不宜多言。”
声音冷，却不重。像是刻意压制着什么。
后土转头看他，笑意更深：“外人？你三人当年在祖巫殿前求道时，可没把我当外人。如今倒学会划清界限了？”
元始这时抬起眼，语气平：“旧事不必重提。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无关？”后土轻哼，“你们在这儿围审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师尊，我还不能说一句公道话？”
通天冷笑插话：“公道？你后土什么时候讲过公道？当年夺我阵图，毁我符契，如今倒装起清高来了？”
空气骤然一紧。
四人之间仿佛拉起四根绷到极限的线，苏璃就站在中间那个结上。她借整袖的动作，眼角飞快扫过后土站的位置——仍在半空，未落实地，但气息已锁住整个庭院。三清虽各据一方，却都微微朝她偏了重心，像是随时准备出手，又像是防着她突然发难。
她心里清楚，这场对峙已经不只是针对她了。后土与三清之间的旧怨，此刻被一句话勾了出来，彼此牵制，谁都不敢先动。而她，成了他们角力时都不愿松手的那一端。
后土不再看三清，重新盯住苏璃，语气忽转轻慢：“你说你，当不好师尊，就别占着位置。洪荒之大，何须你来充数？”
苏璃终于抬眼。
目光对上后土的瞬间，她没退，也没怒斥，只是静静看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一旦说错一个字，后土就能顺藤摸瓜问出更多破绽。但她也不能一直装哑巴。于是她选择用眼神回应——不卑不亢，也不闪躲。
后土眯了下眼。
这一瞬，天地仿佛静了一拍。风没动，落叶却忽然旋起一圈，贴着青石地面打了半个圈，又静静落下。元气轻微震荡，像是有人在暗处拨了一下琴弦。
太清指尖微动，元始袖中手指再度轻叩，通天眼神一凝。
后土却没再说话。她站在半空，神情未变，可嘴角那抹讥诮淡了些。她没料到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师尊，竟敢直视她。
几息之后，她冷哼一声，转身背对众人，依旧悬于半空，未走，也未再攻。
苏璃缓缓收回视线，掌心的汗已干，留下一层薄盐似的涩意。她仍站在原地，一步未退。三清也未散，阵型未动。后土立于东南虚空，脚未沾地，话已封口。
庭院重回死寂，比刚才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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