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的光还在头顶烧着,苏璃的肩膀还被通天攥得发僵。她正对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忽然听见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凝固的空气里。
太清站在三步之外,袖手而立,低垂着眼,脸色比平日多了点血色,耳根微微泛红。他没看苏璃,也没看通天,只轻轻咳了一声,便又静了下去。
可就是这一声,让通天的手顿住了。
苏璃感觉到袖角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她没敢动,眼角余光扫过去,见通天已经偏过头,盯着太清,眼神里有不解,也有压抑的怒意。但终究没有再逼问。
太清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苏璃脸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对上她的视线。他抿了下唇,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师尊……我想和您谈谈。”
声音很轻,语气平稳,可那点不自然的红一直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交叠起来,压住指尖的颤。
苏璃愣住。她记得这个徒弟——三清之首,素来沉稳,话少,行事有度。前两日三人并立时,他站得最远,神色最淡,连眼神都像隔着一层雾。可现在,他不仅主动开口,还脸红了。
她心里一紧,不知这是缓兵之计,还是另一种试探。
但她不能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极小,几乎只是下巴微动。然后,她试着抽了下手。通天没再抓牢,袖角滑脱,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收回手,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门槛。
脚底踩上青石地面,冷意从鞋底渗上来。她没看通天,也没回头,只跟着太清的脚步往侧边走。太清转身时袍角一扬,步伐不快,却比平时多了一丝迟疑。他走在前面半步,始终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引着她往回廊深处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影斑驳的小径。地上碎光晃动,随风轻移,像水波一样打在两人衣摆上。远处灵禽低鸣,偶尔传来一声,划破寂静,又很快沉下去。药香还在,混着晨露的气息,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苏璃垂着眼,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太清的背影。他肩线绷得比平时紧,脚步虽稳,落点却略显凌乱。一次踏在石缝边缘,鞋尖磕了半寸,他立刻顿住,调整呼吸,才继续前行。
他在紧张。
苏璃心里更慌。能让太清这样的人脸红、咳嗽、走路失神,要谈的事绝不会轻。她飞快回想这两天的事——自己刚醒,一句话没说错吧?茶没喝,饭没吃,连经文都没翻一页,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除非……
她想到通天刚才说的话。偏心。资源分配。静室独见。炼丹炉挪位。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可太清现在要单独谈,是不是也觉得她亏待了谁?还是反过来,觉得她对某人太过优待?
她不敢猜。
回廊转角处,竹影更深。几竿修竹斜伸过来,挡住大半天光。太清终于停下,站在阴影与光的交界线上。他侧过身,面对苏璃,双手仍藏在袖中,指节扣得发白。
苏璃站定,离他一步远。她抬头看他,等着他开口。
可太清没说话。
他张了下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点红晕还没退,反而更明显了。
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没拂,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出来的人像。
苏璃心跳加快。她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维持师尊的体面。可她不敢贸然开口。万一说错一个字,激出什么不该听的话来,局面只会更糟。
她只能等。
太清终于吸了口气,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点,不再躲闪,多了点决意。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吐出第一个音节。
就在这时,苏璃眼角余光瞥见主殿方向有人影晃动。一道袍角闪过门框,很快隐去。不是通天,也不是元始的款式,但确实有人在看。
她立刻明白——不能久留。
她微微侧身,重心前移,做出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变化,但身体已经准备好应对突发状况。
太清察觉到了。他顿住,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神暗了暗,终是没再说下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欲言又止,一个静候其变。竹影在地上爬行,光斑一点点移过他们的鞋面。远处灵禽又叫了一声,短促,戛然而止。
苏璃的呼吸放得很慢。她看着太清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袖中紧握的手,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因吞咽而起伏的细线。
她知道,谈话还没开始。
但她也知道,它必须结束于未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