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照片最多。他从抽屉深处拉出一个大号的相册集,从校内运动会到校园文化祭,从同班同学聚会的抓拍到正式大合照,几乎每一张照片里,小兰都离他很近。
不是那种刻意的、煞有介事的距离,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的那种位置。
无论人多人少,她总是站在他稍微偏左一点的位置,既能一眼看到他,又不会挡住他。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学到现在,十年的光阴里,她好像从未站错过那个位置。
她一直在等他。
而他每次恢复原状的时间都太短了,太仓促了,太像一个解药半衰期后的急匆匆的、说了等于没说的所谓告白。他在伦敦时说出的那句话——“你是一个棘手的案件!!掺杂了太多的个人感情,就算我是福尔摩斯也做不到啊!!要我准确地猜出心上人的心思!!”——她用这些话撑过了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而那些夜晚里,她手边只放着一台手机的待机屏幕。屏幕上是修学旅行时、他好不容易恢复原状后,他们一起拍的大头贴。背景是京都的清水寺,金色的晚霞映得她整张脸红通通的。
他最后一次以柯南的身份看她时,她还是那样热烈地笑着,问他今晚想吃什么,说冰箱里还剩了他最喜欢的速冻煎饺。
而自己当时是以什么表情回答的呢?
他想不起来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摇着她的手说——“随便,反正你做的我都爱吃。”
小兰笑弯了眼:“哎呀,柯南真会说话呀。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那成了他最后一次被小兰摸头。
他把那张京都修学旅行的大头贴抽出来,夹在手账本最后一页。
夜色已经深到看不到对面窗户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想告诉她的一件事。
那是他在伦敦的某个凌晨,当时他解开了案件,站在大笨钟的塔顶,看着远处泰晤士河面上铺开的橘色灯火,手机举到耳边,听着她那句带着鼻音的“你到底在哪里”。
他对小兰说:“你再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去。”
但那时他没有说出的话是——
我之所以这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回原来的身体,想要终结这一切,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想坐在帝丹高中的教室里,看你趴在桌上睡觉时流口水的样子;想在樱花纷飞的四月,牵着你的手走过米花町的每一条小巷;想在你生气时被你追着打,然后笑着被你踢翻在草地上。
兰,我喜欢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
现在,他手中只剩下这些照片和这本日记。
他将手账本合拢,将所有的照片摞整齐,拿皮筋箍好,放在手账本上面,再把这一小摞东西非常小心地、缓缓地,贴在左胸口。
他的额头抵着书架的木质隔板,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那个穿着帝丹高中校服的少女,将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新一,你怎么又哭了?笨蛋,我不是说了吗?我会等你的。”
“可是兰——”
“不管等多久,都没关系的。”
“可是你已经……已经不在了。”
“我一直在啊。”少女弯起眼睛,温柔地笑,“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一直都在。”
工藤新一睁开眼。
书架上落满灰尘,窗外是沉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冷冽的月牙。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口。那一小摞照片和手账本的棱角硌得他皮肤生疼。他将手掌覆上去,像在确认什么。
心跳,还在。
但她已经不在了。
此后的每一天,他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好像她还在。
好像小兰还在毛利侦探事务所——不,不对,那是她爸爸家。
好像小兰还在帝丹高中,早上会带着她自己做的便当闯进他的教室,然后炫耀着说“新一你带的便利店饭团吧?哼,想吃吗?求我呀”。他一定会翻个白眼说“谁稀罕”,但手比嘴快,已经拿走了她便当盒里的炸虾。
好像小兰还在,还在二丁目十字路口,等他一起放学回家,书包上挂着她自己缝的小熊玩偶,每一步都让那只熊坠啊坠的。
好像——
好像那一切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