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几乎拿不稳那本薄薄的手账。指尖沿着日记本的边缘,从“新一的日记”那几个娟秀的字上摩挲过去。那是她的字,是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她趴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桌子上,灯光打在她温柔专注的侧脸上,一笔一笔地、郑重地写——
八月十七日,晴。新一突然又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不过,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那家伙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比谁都在乎别人。新一,无论如何,你活着就好。
九月四日,雨。今天在超市看到一个和柯南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追着妈妈要买玩具手枪,说长大了要当侦探。一瞬间有些恍惚,就好像看到新一小的时候的样子。
十二月二十五日,雪。圣诞节了,爸爸喝醉了,我在窗台上等了一晚上,他没有回来。不过,柯南陪我看了一晚上的星星,那孩子的眼睛,有时真的跟他好像。
一月一日,晴。新年,妈妈回来住了两天,又走了。大家都走得好快,只有我还留在原地,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
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我送了新一巧克力,他偷偷来了还拍了我睡觉时的照片,这个笨蛋!不过他说我做的巧克力是他吃过味道最好......哼,那我就原谅他吧
他看到这一行,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全部都给他”这四个字的笔迹上,墨水被泪水晕开,蓝紫色的水渍像一朵畸形的花,又像一朵提前凋零的小百合。
他没有用手去擦,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滴在那娟秀的字迹上一颗颗落下去。他怕他稍微一抬手,就会失去最后的温热触感,就会意识到这纸页上的余温已经彻底冷却,她写字时呼出的气息早已散尽,就像她消失在病房里的心跳。
只剩下这些字,一笔一划地,比任何证据都残忍地,指向一个他永远不想承认的真相:她来过,她一直在等他,而她没有等到。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兰和柯南的合影。
那是少年侦探团一起去热带乐园时拍的。柯南站在小兰身边,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灿烂——那是属于柯南的笑,温暖的、无忧无虑的、发自内心的笑。而小兰蹲下身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照片背面的钢笔字写道:“和新一很像吧?所以我才一直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工藤新一将那张照片紧紧握在掌心,指节用力得青白分明。他闭上眼,那张脸上已找不到任何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恍若隔世的静,那种天崩地裂之后、漫天尘土之间唯一剩下的一种静,静得像是生命的底色已经永远变成了灰色。
她挡在他面前,对着自己说,“太好了,你还活着。”
工藤新一将手账本捂在胸口,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碎裂了,声音大到似乎整个世界都能听见。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把茶几上从小到大的合照一张张拿出来,按照日期排成一排,像一条从襒襒学语延展到十七岁盛夏的长廊。
第一张合照是他和小兰四岁时拍的。樱花树下,两个小小的孩子穿着幼儿园的制服,她拿着一个纸折的樱花形状,他站在旁边,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副“我才不屑”的臭屁表情。但他那时的右手却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肩上,指尖那种笨拙的、想要揽住却又不好意思用力的样子,现在看上去好笑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想起自己四岁时揭穿江舟论介老师身份的那件事。
小兰的园徽被其他凶巴巴的小孩抢走。小兰一个人在午休时叠樱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只有他——四岁的工藤新一——看出了小兰叠樱花的手势,也发现了江舟老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没有直言,没有戳穿,而是选择了藏起自己的园徽,走过去说了一句:“也给我叠一个吧?”
后来江舟论介的真相浮出水面时。只有他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了然于胸。
他当时看着小兰想哭又极力忍耐的表情,忍不住的说出了那句“想哭就哭吧,小兰,我不会再叫你爱哭鬼了”童年的他,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而现在,那个他试图保护了一辈子的人,却为了保护他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第二张是小学生时候的合影。他穿着帝丹小学的制服,小兰扎着双马尾,胖嘟嘟的脸颊上挂着恶作剧得逞后的顽皮笑容,小手拽着他的书包带,被他拖在身后小跑。
他凑近看小学生的兰,她在运动会后脏兮兮的笑,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却笑得牙齿都露出来,纯真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蜜桃。他那时候嫌弃地说“你离我远点,一身汗臭”,但自己也没松开给她擦额头的纸巾。
小学毕业那一年,班里有人要搬家,大家在空教室里抱在一起哭。只有小兰哭得最凶,她抱着他的胳膊,噙着泪说:“新一,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搬家?”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生气地说:“我家在米花町,我搬什么家!”
她破涕为笑,用他的袖口擦了擦鼻涕。
他嫌弃地皱了半天的眉,但那件校服的袖口他一直没舍得洗,就那么带着那个鼻涕印子叠好放进了箱子底。
初中那段时间是照片最多的。他迷上了推理小说,课间常常独自坐在窗台边看《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小兰会悄悄坐在他后面一排,有时看他看到入迷时眉头的舒展和收紧,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偷偷画他的侧脸。
有一张照片是服部平次来东京时拍的。两大侦探在雨中各自撑着伞,平次笑得豪爽,新一脸上是标志性的自信表情,小兰站在中间,一只手搭在服部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把他歪到一边的领带替他去整了整。
那一瞬间被他妈妈的相机定格。有希子在照片背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新一的未来小媳妇,鉴定完毕!”
他当时看到这句话,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一把抢过照片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那张照片现在就在他手边。小兰手指触碰他领带的动作,微微上翘的嘴角,低着头时垂下的细碎刘海,每一样都像活着的、温暖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带。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手指在空气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