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是被0039用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一遍遍催醒的。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乱蓬蓬的发顶,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再睡五分钟。”
0039在意识空间里翻了个不存在的白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宿主,你已经说了四个五分钟。现在七点十五,再不起就赶不上了。”
沈阳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晨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几秒,昨晚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脑海昏昏沉沉的。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脚踩在毛绒地毯上,整个人依旧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后推开一条缝。纪渊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着沈阳睡眼惺忪的模样,嘴角浅浅弯起:“哥哥,早安。”
“……早。”沈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低头去找拖鞋,才发现鞋子昨晚被踢到了床底,伸手试了试,怎么也够不着。纪渊见状立刻蹲下身,小手探进床底,将那只蓝色毛绒拖鞋捞了出来,整齐摆到他脚边。
沈阳愣了一下。眼前的画面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生出一阵恍惚——仿佛纪渊真的只是一个乖巧依赖兄长的弟弟,而非那个曾在深夜掐住他脖颈、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又当众揭穿他身份的人。
他穿上拖鞋,纪渊还维持着蹲姿,仰起脸望向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少年脸上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阴影里的眼眸深邃难辨,像两口幽寂的深井。
“哥哥今天起晚了。”纪渊说。
“嗯。”沈阳揉了揉眼睛,昨夜折腾到很晚,自然没法早起。
纪渊站起身,主动替他拉开衣柜门,纤细的手指划过一排排悬挂整齐的校服,精准抽出他今天要穿的那一套。
沈阳伸手接过衣服,目光无意间落在纪渊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新的划痕,松散的线头翘在外面,痕迹锐利,明显是被尖锐之物勾破的。“这里怎么破了?”
纪渊低头瞥了一眼,飞快地将袖子往下扯了扯,遮掩住破损处。
“不小心勾到铁丝了。”
“学校里有铁丝?”
“……操场边的围栏。”
沈阳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背对着纪渊换衣服,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像一片落叶悄然滑入衣领,微微发痒,却伸手抓不到。
他佯装毫无察觉,抬手系纽扣时动作却有些笨拙。八岁的身躯终究和十九岁不同,手指短小、力气不足,很多早已习惯的小事,都需要重新适应。
纪渊忽然走上前来,微凉的小手覆上他的手背。沈阳身体猛地一僵,孩童指尖带着清晨的寒气,熟稔地帮他将细小的纽扣穿进扣眼,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好了。”纪渊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
“哥哥今天很好看。”
沈阳低头看向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纪渊说着话,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笑容纯净澄澈,如同山涧刚刚消融的雪水。
可他分明记得,这双眼睛藏在暗处时的模样——满是审视与冰冷,如同蛰伏的蛇,冷静计算着猎物的距离。他分不清,哪一副模样才是真的,或许两者皆是。
早餐桌上,沈墨白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红茶。
她今日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挽在脑后,模样温婉得体。
见到两个孩子下楼,她柔声笑了笑:“阳阳今天起晚了,是不是周末玩得太累了?”
沈阳拉开椅子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蒸蛋。他低低应了一声,拿起勺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上周那杯温热的牛奶。
他低头安静喝粥,余光瞥见沈墨白的目光落在纪渊身上,那眼神带着审视与估量,如同匠人打量一件等待估价的瓷器。
“小渊的袖子怎么破了?”沈墨白忽然开口。
纪渊正剥着水煮蛋,动作骤然一顿:“操场边的铁丝勾到的。”
“哦。”沈墨白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下次小心些,回头让张姨帮你缝补一下。”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关心。
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不语。他吃完碟子里的蒸蛋,又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勺子。
沈墨白看了眼他空了大半的碗:“再吃一点,你太瘦了。”
沈阳轻轻摇头:“饱了。”
他起身,纪渊也紧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沈墨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学早点回来,今天家里有客人。”
沈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走出别墅,司机老张早已在门口等候。
纪家的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内内饰崭新,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息。
沈阳和纪渊坐在后排,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车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别墅区变成喧闹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缓缓拥堵起来。
沈阳望着窗外发呆,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凉意。他低头,看见纪渊的小手覆了上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指节。
“哥哥。”纪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前排的司机听见,“你今天会帮我吗?”
沈阳没有立刻作答,视线落在那只小手上。指节处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早前为了替他挡下滚烫热水时烫伤的。
他想起0039昨夜的提醒:助学金名单今日公示,任务截止日期是月底,算下来还有九天。
“帮什么?”他故作不解。
纪渊不再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的阳光穿透玻璃,将两只孩童的手映得近乎半透明,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如同细密的丝线。
沈阳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车子停在校门口,芸汐已经等在原地。
她站在老槐树下,背着粉色书包,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看见沈阳,女孩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
“阿阳!这里!”
沈阳迈步走过去,纪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像一道形影不离的影子。
芸汐的目光越过沈阳,落在纪渊身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礼貌地点头示意。
“纪渊早。”
“早。”纪渊应声,孩童清亮的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语调平淡得像是在朗读课本。
芸汐伸手拉住沈阳的袖子,快步走向教学楼,压低声音问道:“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等你好久了。”
“起晚了。”沈阳答道。
“你周末去哪里了?我特意去你家找你,张姨说你不在。”
沈阳脚步一顿。周末他去了沈墨白的公寓,跟踪过宴文,还撞见了暗门后的纪㭑,这些秘密绝不能吐露分毫。
“去萧逸家玩了。”他随口编了一个借口。
芸汐了然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忽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瓶矿泉水,塞进沈阳手里:“给你,我早上多买了一瓶。”
沈阳低头看着掌心的水瓶,瓶身还凝着便利店带出的冰凉水珠。他想起上周芸汐肚子疼,自己曾给她换过一杯温奶茶。
这孩子是单纯想还人情,还是另有心思?他还未想明白,手中的水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纪渊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随后又将瓶子递回沈阳面前:“哥哥,喝吧,现在不凉了。”
他的动作自然又亲昵,看似只是帮兄长试水温,可沈阳看得清楚,对方唇齿触碰的位置,恰好就是瓶口原本的地方。
更何况,这水本就不冰,根本没必要特意试温。沈阳心中一阵无奈,却终究没有开口。
芸汐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她笑了笑:“那我先去教室了,阿阳再见。”
说完便转身离开,脑后的辫子一甩一甩,脚步走得极快。
沈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那瓶被纪渊喝过的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把水瓶塞回纪渊手里:“你喝吧,我不渴。”
纪渊捧着水瓶,仰头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深沉,表面却只是微微撅起嘴,活像被兄长拒绝的普通孩童。
“哥哥是不喜欢我喝过的东西吗?”
沈阳没有回答,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
纪渊快步跟上,小手再次牢牢扣住他的手指,这一次力道很重,指节都微微泛白。
早读课是语文,沈阳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目光落在书页的拼音上,心思却早已飘向别处。
0039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漂浮,机械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宿主,今天助学金候选人名单会公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阳在意识中回应:“还能怎么做,直接去找李老师。”
“这样太过直接。”0039说道,“根据数据分析,老李今天只会公示候选人,不会敲定最终人选。候选人一共有四位:周明、纪渊、三班的林晓,还有你。最终名额花落谁家,目前无人知晓。”
“那我还有机会吗?”
“候选人后续需要补交补充资料,我知道,包括家庭情况说明、成绩证明以及班主任评语。所有资料会统一上交评审组,周五才会公布最终结果。”
沈阳轻轻皱起眉。八岁孩童的眉毛浅淡,蹙起时像两条小小的毛毛虫。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浅淡的印子,是前些天纪渊掐出来的,痕迹几乎已经消退,可皮肤依旧记得当时窒息的触感。
“纪渊的呢?”
“按照原剧情,他提交的资料会被老李‘不慎遗失’。哪怕他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最终也拿不到这笔助学金。”
沈阳抬手翻了一页课本,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前排的同学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他连忙把课本再抬高一些。
“那我要做的,就是保证他的材料不会丢失,或者……”
0039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让你自己被选中,再把名额让给他?可这个办法,我们上周已经试过了。”
沈阳没有立刻回应。他想起老李上周说过的话——“纪总打过招呼,说他不需要特殊照顾。”纪凌尘亲手堵死了纪渊的路,而他是沈墨白的儿子,是纪凌尘特意“捐楼庇护”的人。
倘若他主动索要这个名额,老李一定会应允。可纪渊,又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