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
雨水如注,冲刷着未央宫朱红的宫墙,却洗不净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彻披头散发,赤着足站在大殿中央。他的龙袍上沾染了斑斑血迹,那是方才侍奉的宫人留下的。那双曾经英明神武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而狂乱。
“陛下,这是西域进贡的良驹,名为‘踏雪’。”
大司马霍去病尚未归来,今日当值的是太仆李广利。他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战战兢兢地跪在大殿湿滑的金砖上。
刘彻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匹神骏的白马身上。
“马?”刘彻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李广利,你是在戏弄朕吗?”
李广利浑身颤抖,冷汗混合着雨水从额头滑落:“陛……陛下,这确是马啊。”
“放肆!”
刘彻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李广利的鼻尖。
“这明明是鹿!角似龙,蹄似虎,分明是祥瑞之鹿!你竟敢指着鹿说是马,是不是也和公孙弘一样,觉得朕老了,是个昏聩的傻子?!”
李广利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臣眼瞎!这是鹿,这是祥瑞之鹿啊!”
“哈哈哈哈!”刘彻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你也知道这是鹿?既然知道,为何刚才说是马?看来你心里有鬼,你想骗朕!你想害朕!”
剑光一闪。
鲜血飞溅在“祥瑞之鹿”雪白的鬃毛上,触目惊心。
李广利捂着肩膀惨叫倒地。
“拖下去!拖下去!”刘彻挥舞着带血的剑,状若疯魔,“把这群欺君罔上的东西,都拖出去喂狗!”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未央宫劈成两半。
……
平阳侯府。
平阳公主曹氏在厅内来回踱步,手中的丝帕已被绞得粉碎。
“公主,消息确凿。”心腹嬷嬷冒雨归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在殿前杀了好几位大臣,连太仆都被砍了。现在未央宫紧闭,谁也不让进,说是……说是抓刺客。”
“抓刺客?这分明是疯了!”平阳公主脸色煞白。
她不仅仅是公主,更是卫子夫的长姐,卫青的姐姐。卫青刚出征不久,若是此时长安生变,卫家满门三百口,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备车。”平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宫要进宫。”
“公主不可啊!”嬷嬷大惊,“现在宫中杀人不眨眼,您去了就是送死啊!”
“我是他的大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平阳公主厉声道,“当年若不是我府中的歌女卫子夫,哪有他今日的皇权?我就不信,他刘彻连亲姐姐的情分都不顾了!”
她不能坐视卫青在前线拼命,后方却被人断了根基。
……
未央宫,苍龙门。
雨夜中,一辆华丽的马车冲破雨幕,直逼宫门。
“我是平阳公主!奉太后遗命,有急事面圣!开门!”
守门的禁军统领面露难色,手中的长戈微微颤抖。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违者杀无赦。可眼前这位是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啊。
“怎么?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平阳公主掀开车帘,凤目含威,“还是说,你们也想造反?”
“末将……末将不敢!”统领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长公主,陛下正在气头上,您……您千万小心。”
平阳公主没有多言,提着裙摆,冒雨冲入宫中。
宣室殿外,她屏退左右,独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殿内,一片狼藉。
刘彻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破碎的竹简自言自语,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剑。
“刘彻!”
一声厉喝,穿透了雨声。
刘彻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湿透、威严依旧的女人,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阿姐?”
这一声呼唤,带着几分少年的孺慕,让平阳公主心头一酸。
她快步走上前,不顾地上的碎瓷片,一把夺下刘彻手中的剑,扔到一旁。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平阳公主恨铁不成钢,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那个陈阿娇给你下了什么药?卫青在前线为你卖命,你却在这里自毁长城!”
提到“陈阿娇”三个字,刘彻原本恍惚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猛地推开平阳公主。
“你也来逼朕?”
平阳公主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彻儿,我是你姐姐!我是为了大汉江山!”
“大汉江山?”刘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平阳公主,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你是为了卫家吧?你是为了卫青那个野种吧?朕告诉你,卫青早就死了!他在漠北造反了!他要勾结匈奴打回来!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你胡说!”平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卫青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刘彻,你清醒一点!”
“朕很清醒!”
刘彻突然咆哮起来,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朕是天子!天子不会错!错的是你们!是你们都想害朕!”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剑,直指平阳公主的咽喉。
“来人!抓刺客!”
殿外的禁军听到吼声,蜂拥而入。
“陛下!我是平阳!我是你姐姐啊!”平阳公主看着那冰冷的剑尖,心如死灰。
那个曾经在霸陵游玩时,会躲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男孩,终究是死在了权力的巅峰和那颗丹药的毒性里。
“打入天牢!”刘彻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冷漠得如同外面的冰雨,“没有朕的旨意,谁敢探视,杀无赦!”
“是!”
两名禁军上前,粗暴地将平阳公主架起。
“刘彻!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平阳公主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刘彻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窗外的雷声,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仿佛沾满了洗不掉的血。
“朕没有错……”他喃喃自语,从怀中掏出那个空了的药瓶,手指颤抖着,“陈阿娇……只有你能救朕……只有你……”
这一夜,长安城风声鹤唳。
天牢的大门轰然关闭,锁住了大汉最尊贵的公主,也锁住了未央宫最后的一丝理智。
而长门宫中,那个被废黜的皇后,正对着摇曳的烛火,轻轻剪下了灯花。
“陛下,这长夜漫漫,您终于肯做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