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金砖漫地，兽炉中吐着瑞脑香，那香气平日里闻着让人心安，今夜却显得有些沉闷。
刘彻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案几上，放着那个张汤呈上来的锦盒。
盒盖打开，一颗漆黑如墨的丹药静卧其中，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冷香。
“专为陛下祈福求寿……”
刘彻脑海中回荡着阿娇那日在长门宫的话语。他生性多疑，本不该轻易服下这废后所献之物。但这几日，朝堂上的纷争、卫青出征的隐患、以及那股莫名而来的心悸，让他急需一种力量来镇压。
“陈阿娇，你若有胆量害朕，朕便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彻冷笑一声，仰头将那颗丹药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初时并无异样，只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管滑下，瞬间游走四肢百骸。连日来批阅奏章的疲惫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连日来的头痛欲裂也随之缓解。
“好药。”刘彻长舒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策马扬鞭的畅快。
他大笑着饮尽杯中残酒，和衣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然而，这“神清气爽”并未持续太久。
子夜时分，宣室殿内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烛火摇曳不定，将刘彻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刘彻陷入了梦魇。
梦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漠北荒原。狂风卷着大雪，天地间一片惨白。
他看见卫青披甲执锐，立于阵前。但那不是他熟悉的沉稳的大将军，而是一个浑身浴血、面目全非的厉鬼。
“陛下……”
卫青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带着风沙的嘶哑，“你给的三万兵马，死绝了。粮草断了，我们吃马肉，吃皮带，最后……吃人。”
刘彻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朕……朕是天子！卫青，你是大汉的将军，死也要为大汉死！”刘彻在梦中怒吼，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为大汉死？”卫青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那是他在朝堂上折断的那把金剑，此刻却滴着黑血，“陛下是怕臣功高震主吧？这丹药，好吃吗？”
“什么丹药？”刘彻大惊。
“陈阿娇没告诉你吗？”卫青猛地扑了上来，那张脸在刘彻眼前无限放大，“这丹药里，是臣的血，是这三万儿郎的怨气！陛下，你要为我们陪葬！”
“啊——！”
刘彻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重衣。
“陛下！陛下怎么了？”
守夜的太监王喜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点亮了所有的烛火。
大殿内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刘彻眼中的惊恐。他大口喘息着，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
“卫青……卫青呢？”刘彻抓住王喜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王喜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动弹：“回陛下，大将军……大将军已经出征三日了，此时怕是已过雁门关了。”
“过了雁门关……”刘彻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涣散而阴鸷，“他走了，他带着兵走了……他是去投奔匈奴了吗？他是恨朕夺了他的兵权吗？”
“陛下，大将军忠心耿耿，绝不会……”
“住口！”刘彻猛地挥手，将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忠心？这世上哪有忠心的人！张汤也不可信，陈阿娇更不可信！他们都在算计朕，都在等着朕死！”
那股清凉之气此刻仿佛变成了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啃噬着他的理智。
“牵机”之毒，虽不致命，却能乱人心智，放大内心的恐惧与猜忌。
刘彻眼中的世界，开始变了。
次日早朝。
未央宫前殿，群臣列班。
丞相公孙弘刚出列，准备奏报地方水利之事。
“陛下，臣以为，河南郡的水患……”
“住口！”
一声暴喝打断了公孙弘的话。
众人抬头，只见御座上的刘彻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在群臣脸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公孙弘，你是儒家宗师，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刘彻的声音阴冷，“朕问你，卫青出征，你为何面露喜色？你是不是觉得，卫青死了，你儒家就能重新掌权了？”
公孙弘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臣昨日忧国忧民，一夜未眠，何来喜色？臣对大将军只有敬佩，绝无二心啊！”
“敬佩？”刘彻冷笑，手指关节敲击着扶手，“朕看你是恨不得他死在漠北吧！来人，将公孙弘拖下去，廷尉严审！查查他私下里有没有和匈奴通书信！”
“陛下！陛下冤枉啊！”
公孙弘被禁军拖了下去，凄厉的喊声在殿外回荡。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陛下今日会如此疯狂，仅凭一个眼神就要治罪当朝丞相。
“还有你们。”刘彻的目光扫向另一边，“太常、宗正……你们都是刘氏宗亲，平日里对卫子夫那个歌女出身的皇后不满，朕都知道。”
“朕告诉你们，卫青若是回不来，你们谁也别想好过！朕会把你们的爵位，一个个都削了！”
“朕……朕是天子！谁也不能背叛朕！”
刘彻越说越激动，忽然抓起案上的玉玺，狠狠砸向地面。
“砰！”
玉玺碎裂，金屑飞溅。
群臣吓得纷纷跪倒，高呼“陛下息怒”，却无人敢抬头看这位已经陷入癫狂边缘的帝王。
退朝后，刘彻没有回寝宫，而是疯了一样冲向长门宫。
他要杀了陈阿娇。
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女人给朕下了蛊！
然而，当他冲到长门宫门前时，却停住了脚步。
宫门紧闭，那扇破败的大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符纸，随风飘荡。
透过门缝，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正在炼丹的女人，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陛下，臣妾祝他……江山永固，子孙昌隆。”
那声音在他耳边无限放大，变成了厉鬼的嘶吼。
刘彻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长安城的上空，乌云密布。
一场名为“巫蛊”与“猜忌”的风暴，随着那颗丹药的药效，正在这座帝国的都城上空，酝酿成一场滔天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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