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岁生辰这一日,长安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细雨如丝,将未央宫的琉璃瓦洗得发亮,宣室殿前的丹陛上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天光云影。朱向晴站在殿门口,看着廊下的雨帘,手中捧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四年了。
从她从天而降落入刘彻怀中,到如今承天已经四岁——这四年像是弹指一挥间,又像是过了几辈子。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变成了十九岁的母亲,从来历不明的“妖女”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从孤身一人变成了有夫有子、有家有国。
“母后!”
承天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软糯和兴奋。朱向晴转身,看见儿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正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母后!父皇说今晚给我办生辰宴!还有姨母也来!”
朱向晴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摔了。”
“不会!我可厉害了!”承天挺起小胸脯,“我今天在灵泉空间里,把那朵莲花又浇了一遍水,它开得更大了!”
朱向晴笑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知道了,你最能干。”
承天咧嘴笑了,露出换牙期参差不齐的牙齿,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李易欢是午后到的。
她在长安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住了半年多,种了几亩地,养了一群鸡鸭,还跟村里的老中医学了认药。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眼中也不再是当初那副死灰般的沉寂,而是多了一层温和的光。
“晴儿。”她走进偏殿,手中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桃子,“自家种的,给承天尝尝。”
朱向晴接过篮子,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桃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姐,你坐。承天,叫姨母。”
“姨母好!”承天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李易欢面前,仰着小脸看她,“姨母,你今天真好看。”
李易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蹲下身,轻轻捏了捏承天的脸蛋。
“承天嘴巴真甜。跟谁学的?”
“跟父皇学的!父皇说,夸女人好看,女人会高兴。”
李易欢笑出了声,抬头看了朱向晴一眼。
“这孩子,像你。”
朱向晴白了她一眼。“哪里像我了?我可没教他这个。”
“不用教。骨子里的。”李易欢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绣帕,递给承天,“姨母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块帕子是姨母自己绣的,上面绣了一朵莲花。你娘喜欢莲花。”
承天接过帕子,展开一看——淡粉色的莲花,绣工不算精致,但一针一线都很用心。他将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谢谢姨母!我今晚就枕着它睡觉!”
李易欢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雨。
朱向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她给了李易欢时间,也给了自己时间。
傍晚时分,承天的生辰宴在宣室殿偏殿举行。
没有大操大办,只有自家人——刘彻、朱向晴、承天,还有李易欢。刘彻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回春丹让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精神矍铄,威仪堂堂。他坐在主位上,一手揽着朱向晴的肩,一手举着酒樽,看着承天在地毯上拆礼物。
承天的礼物堆成了小山。刘彻送了他一匹小马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朱向晴送了他一朵灵泉空间里的莲花,养在琉璃盏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李易欢送了他那块绣着莲花的帕子;林晚棠托人送来了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小老虎;锦衣卫头领张诚送了他一把小木剑,剑鞘上刻着“承天”二字。
承天抱着那把木剑,在地上比划了几下,然后跑到刘彻面前。
“父皇!你教我练剑!”
刘彻放下酒樽,弯腰将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
“你还小,等再大一点,父皇教你。”
“我不要等!我现在就要学!”
朱向晴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承天的额头。
“听你父皇的。练剑不是玩,要吃苦的。”
承天瘪了瘪嘴,但很快又被那把木剑吸引了注意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李易欢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三口,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释然。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雨在入夜后停了。
承天玩累了,趴在刘彻怀里睡着了。刘彻将他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睡吧,朕的太子。”
朱向晴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嘴角带着笑。
刘彻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晴儿。”
“嗯?”
“今晚,承天睡了。”
朱向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久违的炙热。
四年了。从承天出生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和他同房过。不是不想,是忙。忙孩子,忙朝政,忙安置百姓,忙着接林晚棠救回来的人。而他也忙,忙着治国,忙着开疆拓土,忙着做一代明君。两个人虽然日日相见,夜夜同榻,却总是少了些什么。
“彻。”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那张脸比四年前年轻了许多,但眼中的沧桑和温柔,只有她能读懂。
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今晚,只属于我们。”
烛火摇曳,帷幔低垂。
宣室殿的灯火燃了一整夜。
朱向晴靠在刘彻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被子下面,两个人肌肤相贴,温热而安宁。四年了,自从承天出生,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圆房。不是仓促的、敷衍的,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像是要把这四年缺失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疼吗?”刘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和餍足。
朱向晴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不疼。”
“朕老了。”刘彻低声说,“比不上年轻时候了。”
朱向晴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老。你有回春丹,有长生不老药。你会活很久很久。”
刘彻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朱向晴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彻。”
“嗯?”
“我爱你。”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她从未对他说过这三个字。四年来,她叫他“陛下”,叫他“彻”,对他笑,对他哭,对他撒娇,对他发脾气——却从未说过“我爱你”。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久久没有离开。
“朕也爱你。比你想象的,更爱。”
窗外,雨后的月光洒进殿内,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灵泉空间里,金色莲花静静绽放,粉色小莲依偎在一旁。泉水叮咚作响,像是在唱着古老的歌谣。
第二天清晨,承天醒来时,发现父皇和母后都还没起。他光着脚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跑到大床边,扒着床沿探出脑袋。
“父皇!母后!起床了!”
刘彻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天亮了!太阳都出来了!”承天不服气地指着窗户。
刘彻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天已经大亮了。他坐起身,发现朱向晴也醒了,正侧躺着看他,嘴角带着笑。
“笑什么?”
“笑你。”朱向晴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堂堂大汉天子,被四岁的儿子叫起床。”
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朕乐意。”
承天爬到大床上,挤进两人中间,躺在父皇和母后之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是承天四岁的第一天。”他认真地说,“承天要做一个好孩子。”
朱向晴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承天一直都是好孩子。”
承天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早膳后,朱向晴独自进入灵泉空间。
承天种的那朵粉色莲花开得更盛了,花瓣层层叠叠,在灵泉水的映衬下,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她蹲在泉边,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对她的回应。
她正准备退出空间,忽然发现灵泉空间的穹顶上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金色莲花的光芒,不是天道之门的光芒——而是一道从未见过的光。那道光从空间的最深处射出来,穿透了灵泉的雾气,穿透了金色莲花的辉光,在穹顶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朱向晴站起身,仰头看着那道光芒。
“时空之灵,那是什么?”
时空之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是一道裂缝。不在灵泉空间,不在大汉,不在任何你已知的时空。它在——时空之外。”
“时空之外?那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去过。”
朱向晴盯着那道光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道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那光芒在穹顶上缓慢移动,像是一只眼睛在扫视着什么。
“它会对我们有影响吗?”朱向晴问。
时空之灵沉默了片刻。
“目前没有。但它在扩大。”
朱向晴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能关上吗?”
“不能。那不是灵泉空间的问题。那是整个时空秩序的问题。”
朱向晴退出空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偏殿的窗前。窗外,长安城的阳光正好,集市上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道裂缝,那个从未见过的光——它在那里,在时空之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大着。
“母后!”
承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朱向晴转过身,看见儿子抱着那把木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母后!你看!我会练剑了!”
承天举起木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险些戳到旁边的花瓶。
朱向晴笑了,走过去,握住他拿剑的手,帮他摆正姿势。
“剑要这样拿。手腕要稳,不能晃。”
“为什么不能晃?”
“因为晃了就砍不准敌人。”
承天眨了眨眼睛。“承天没有敌人。”
朱向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说得对。承天没有敌人。”
她抬头看向窗外,那道裂缝的光从灵泉空间中投射出来,在她的瞳孔深处闪烁。
没有敌人。但有不速之客。
她不知道那道光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福是祸,她都会面对。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