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四月二十六。北京,紫光阁。
清晨,柳画彤被雨声吵醒。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春雨细密绵长,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地走。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了昨晚朱瞻基说的话——“以后也不问。”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的秘密,不问那些她不该知道却偏偏知道的事。他说到做到。昨天晚上他批完折子就走了,没有追问朱祁钰,没有追问吴贤妃,没有追问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柳画彤坐起来,看着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张面纱。那是她的面纱,在醉月楼的后台被他揭下来,又被他从北京带到南京,从南京带回北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手里。她拿起面纱展开,薄薄的白纱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轻轻覆在脸上。铜镜中,她的眉眼若隐若现。她看了片刻,摘下面纱叠好放回枕边,起身洗漱。
她要去找一个人——吴贤妃。
历史上,她只是紫禁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被朱瞻基临幸,怀了孩子,生下来,取名朱祁钰。她没有名分,没有地位,没有人在乎她。直到朱祁镇被俘,她的儿子被推上皇位,她才被封为太后。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怀了皇帝孩子的宫女,一个不知道自己和孩子将来会怎样的女人。
柳画彤在太液池西岸的一处偏殿找到了她。殿很小,只有两间房,家具简陋,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吴贤妃——不,现在还不能叫贤妃——吴氏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温柔,肚子微微隆起。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女,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姑娘找谁?”
“找你。”柳画彤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吴氏更慌了:“我……我不认识姑娘……”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柳画彤看着她的眼睛,“你怀了皇帝的孩子。”
吴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她怀孕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太医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少女怎么会知道?
“别怕,”柳画彤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不是来害你的。”
吴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通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陛下他……那晚陛下喝醉了……我……”
柳画彤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我说了,我不是来害你的。你起来,地上凉。”吴氏被她扶着站起来,坐到床边,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姑娘,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柳画彤想了想,“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你的孩子——是皇子。”柳画彤看着她的肚子,“皇帝会认他,会给他名分,会给他应该得到的一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吴氏怔怔地看着她。“好好活着,好好养大你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不起你,你要活到亲眼看到你的孩子长大成人。”
吴氏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少女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但她听出了那些话里的分量。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种“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的笃定。
“我答应你。”吴氏轻声说。
柳画彤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桃子——灵泉空间里摘的,粉白粉白,泛着柔和的光泽。吴氏看着那颗桃子愣住了。“这是什么?”“桃子。吃了它。对你和孩子都好。”吴氏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甜不是香,是一种让人从头到脚都舒展开的、像是被春天的风轻轻托起的感觉。
“姑娘,这是……”
“别问。吃了就好。”柳画彤站起来,“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吴氏捧着桃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下午,紫光阁。朱祁镇准时被送来了。两岁的孩子一进院子就喊“姐姐!汤汤!”柳画彤笑着端出那碗加了蜂蜜和红枣的汤,他抱着碗喝得满脸都是,永清趴在旁边看着笑他像小猪,顺德坐在桂花树下画画,嘴角微微上扬。一切如常。
朱瞻基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柳画彤正蹲在桂花树下看那棵小苗,从南京带来的那颗桃心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他站在她身后:“今天去看她了?”
柳画彤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出门,王瑾看到了。他告诉我你去了太液池西岸。”朱瞻基蹲下来跟她并肩,看着那棵小苗,“你去见吴氏了?”
柳画彤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样?”
“还好。怀着孩子,一个人住在偏殿里,没人管没人问。缝补旧衣裳,窗户纸破了都没人修。”朱瞻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柳画彤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让你的儿子生在那种地方吗?”
朱瞻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王瑾!”
王瑾小跑着进来:“陛下?”
“太液池西岸的偏殿,吴氏住的那间。修好。窗户纸换了,家具换新的,拨两个宫女过去伺候。从今天起,吴氏的份例按嫔位标准。”
王瑾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臣这就去办!”
朱瞻基转过身看着柳画彤:“够了吗?”柳画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嘴角微微上扬:“还行。”
“只是还行?”
“等你给她名分的时候,再说‘够’。”
朱瞻基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忍不住笑了。
晚上,朱祁镇被奶娘接走了,永清和顺德也睡了。柳画彤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月亮。朱瞻基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画彤。”
“嗯。”
“你对她说了什么?”
“谁?”
“吴氏。”
柳画彤想了想:“我让她好好活着,好好养大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怎么看不起她,要活到亲眼看到孩子长大成人。”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她会做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她说的话,她一定会听。”他看着她月光下明亮如星的眼睛,“你有一种让人相信你的力量。”
柳画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不是。但我们在一起,也许能变成好人。”
柳画彤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分明,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他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但她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的男人。
柳画彤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朱瞻基。”
“嗯。”
“你知道吗,历史上,你没有封吴氏为妃。她一辈子都是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她的儿子在宫里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后来他当了皇帝,那些欺负他的人都被他杀了。但他心里那个洞,填不上了。”
朱瞻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画彤。”
“嗯。”
“我会封她为妃。我会让她的儿子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被人欺负,不会让他心里有洞。”
柳画彤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光,让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好。”
那天晚上,朱瞻基回到乾清宫,坐在御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吴氏,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册为贤妃。”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盖上印玺。
“王瑾。”
“臣在。”
“明天一早,送去内阁。朕要册封吴氏为贤妃。”
王瑾愣住了:“陛下,吴氏她——”
“她怀了朕的孩子。”
王瑾张了张嘴,接过圣旨:“臣遵旨。”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看着御案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顺德画的“父皇大人”,歪歪扭扭的线条,严肃的表情,旁边写着一行字:“父皇大人,对不起。”是他自己加的。
他想起柳画彤说的话:“他当了皇帝,那些欺负他的人都被他杀了。但他心里那个洞,填不上了。”他的儿子——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心里有洞。他要把它填上。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去偏殿找吴氏的画面,沉默了很久。“那丫头,管得越来越宽了。先是瞻基的汤,再是祁镇的画,现在是吴氏的孩子。”
马皇后轻声说:“她在帮人。那些没人管的人。”
“她帮得过来吗?”
“帮一个是一个。”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看着天幕上朱瞻基说“我会封她为妃”的画面,点了点头。“这小子,总算学会听人劝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柳画彤给吴氏桃子、对她说“好好活着”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收买人心有一套。一颗桃子,几句话,就把一个女人的心收买了。”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她为什么要帮吴氏?”
朱棣想了想:“因为那个孩子。她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受苦,她想帮他。帮不了孩子,就先帮他娘。”
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和朱瞻基并肩坐在月光下的画面,轻声说:“这丫头,心里装着很多人。瞻基,祁镇,顺德,永清,现在又是吴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心里装了这么多人,不累吗?”他顿了顿,“也许不累。因为那些人,也在她心里。”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擦着眼泪:“她去看吴贤妃了。她还给她桃子。她让好好活着。”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受苦,所以先帮他娘。能改变多少不知道,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冰公主淡淡地说:“比那个皇帝强。皇帝不知道她怀孕,知道了也不一定管。”
“他管了。”颜爵摇着扇子,“因为她说了,他就管了。她说什么他听什么。这不是怕,这是信。他信她。她说什么他都信。”
他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坐在月光下的画面,微微一笑。“吴贤妃。历史上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一个没有名分的母亲,一个被人遗忘的妃子。现在她有名字了,有身份了,有人在乎她了。不是因为皇帝良心发现,是因为一个女人去看了她,给了她一颗桃子,对她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他收起扇子,轻声说:“一颗桃子,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