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三月二十八。南京城外。
天还没亮，柳画彤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被永清压醒的。三岁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床，整个人趴在她胸口，口水流了她一脖子。柳画彤轻轻把永清从身上抱下来，翻身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夫子庙隐隐约约，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几件，画具一套，枕头底下那几封信，还有那颗从灵泉空间里带出来的桃子。她把桃子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然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她住了几个月，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她画的画，桌上有永清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窗台上摆着顺德养的一盆小葱——顺德说要吃的时候方便。
“姐姐……”永清在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
柳画彤走过去，给永清盖好被子。今天要赶路，让她们多睡一会儿。她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旁边那棵小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我们要走了，”她跟小苗说话，“你也跟我们走吗？”小苗不会说话，只是摇了摇叶子，像是在说：当然。
刘嬷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姑娘，吃了早饭再走。车马已经备好了，王公公说辰时出发，还早。”
柳画彤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问：“刘嬷嬷，你跟我们一起去北京吗？”刘嬷嬷笑了：“姑娘去哪，老奴就去哪。老奴说过，跟着姑娘不会错。”
柳画彤看着刘嬷嬷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布满皱纹但温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根基。但有青萝忠心耿耿地跟着她，有刘嬷嬷死心塌地地帮她，有两个女儿全心全意地爱她，还有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地等她。够了，这就够了。
辰时，马车驶出了南京城。
柳画彤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几个月的城市。秦淮河还在，夫子庙还在，彤云阁的小院还在，但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她要去北京，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一个陌生的院子，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姐姐，”顺德靠在她身边，仰着脸问，“北京有秦淮河吗？”
“没有。北京有太液池。”
“太液池有画舫吗？”
“有。”
“有夫子庙吗？”
“没有。北京有鼓楼、钟楼、什刹海。”
“什么是什刹海？”
“就是一个很大的湖。夏天可以划船，冬天可以滑冰。”
顺德眼睛亮了：“滑冰？姐姐你会滑冰吗？”
柳画彤笑了：“会。等你父皇带我们去。”
永清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会儿喊“有牛”，一会儿喊“有河”，兴奋得像只小鸟。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渐行渐远，南京城在晨雾中慢慢模糊、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马车走了八天。从南京到北京，一千多里路，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柳画彤不赶时间，让车夫慢慢走，沿途看看风景，住住客栈，让两个孩子开开眼界。
永清第一次住客栈的时候，激动得满屋子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顺德虽然稳重些，但看到客栈大堂里的说书先生，也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柳画彤每天晚上哄睡女儿之后，会跟手链那头的胡善祥聊一会儿。
“到哪了？”胡善祥问。
“刚过徐州。”
“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五六天。”
“累不累？”
“还好。就是两个小家伙精力太旺盛，我快跟不上了。”
胡善祥笑了：“她们小时候更闹腾。顺德六个月大的时候，哭起来整座坤宁宫都听得见。永清倒是乖，就是爱踢被子，我一个晚上要给她盖七八次。”柳画彤听着，心里暖暖的。
“画彤，”胡善祥忽然说，“你紧张吗？”
柳画彤想了想：“有一点。”
“紧张什么？”
“北京。我不熟悉。人生地不熟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胡善祥笑了：“你从六百年后穿越过来都不怕，换个城市就怕了？”柳画彤也笑了：“你说得对。我连穿越都不怕，还怕换个城市？”
手链的光暗了下去。柳画彤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朱瞻基知道她出发了。王瑾提前派了快马去北京报信。等她到北京的时候，他会在城门口等她吗？还是会在燕王府的院子里等她？还是会在乾清宫批折子、让王瑾来接她？她不知道。
四月初六。北京城外。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八天，终于看到了北京城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巍峨耸立，城楼上旗帜飘扬，城门洞里人来人往。
“姐姐！好大的城墙！”永清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顺德也凑过来看，嘴上还要装稳重：“还行吧。”
柳画彤透过车窗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六百年前的北京。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但有巍峨的城门、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是明朝的京师，是朱瞻基的城市。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走吧，”她对车夫说，“进城。”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向西。柳画彤掀开车帘，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在眼前徐徐展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真的来了。不是为了旅游，不是为了求学，是为了一个男人。
马车在西苑门口停了下来。柳画彤牵着永清下车，顺德跟在后面。眼前是一座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西苑”。不是燕王府，西苑就是西苑。但门内，有朱棣当年住过的院子。
王瑾迎上来，满脸堆笑：“柳姑娘，陛下在紫光阁等您。请跟臣来。”
柳画彤跟着王瑾走进西苑，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走过一座石桥，来到太液池西岸。紫光阁掩映在垂柳之间，两层楼阁，红墙灰瓦，太液池的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琼华岛上的白塔矗立在蓝天之下，远处西山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朱瞻基站在紫光阁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没有戴冠，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像个等在门口接妻子回家的普通男人。
柳画彤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怎么不穿龙袍？”
“怕吓着你。”
“我又不是没见过龙袍。”
“那不一样。在南京穿龙袍，怕被认出来。在北京穿龙袍——”他顿了一下，“怕你觉得我是皇帝，不是朱瞻基。”
柳画彤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朱瞻基。”
“嗯。”
“我来了。”
朱瞻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像是心里埋了很久的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看看你的新家。”
紫光阁的偏院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大，才一人高，但活得挺好。墙角有一口小井，井边铺着青石板。石阶上摆着几盆花——桂花、梅花、菊花，还有桃花。画室在正中间，书案上铺着宣纸，笔架上挂着几支新笔，墨锭、砚台、笔洗、镇纸，一应俱全。
柳画彤走进画室，站在书案前，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端砚，上好的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她转头看朱瞻基：“你准备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用端砚？”
“你在南京用的就是端砚。我看到了。”
柳画彤愣了一下。她在南京用的砚台是刘嬷嬷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谢谢。”她说。
朱瞻基笑了笑：“不客气。”
永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来看花，一会儿趴在井边看水，一会儿仰头看桂花树。“父皇！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朱瞻基想了想：“秋天。”
“秋天是什么时候？”
“再过几个月。”
永清掰着手指算了算，放弃了，跑去追一只蝴蝶。
顺德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书案、笔墨、宣纸，眼睛亮了一下。她走进来，站在书案前，仰着脸问朱瞻基：“父皇，我也可以用吗？”朱瞻基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当然。这是给你和姐姐一起准备的。”顺德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但眼睛在笑。
柳画彤看着这对父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上，柳画彤哄睡了两个孩子，独自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太液池的水面上映着一轮明月，风吹过来，波光粼粼，像是在水底洒了一把碎银子。
朱瞻基从紫光阁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还习惯吗？”他问。
“还行。就是地方太大了，容易迷路。”
“多住几天就习惯了。”
柳画彤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朱瞻基，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出现在你生命里。”
朱瞻基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
“你会告诉我吗？”
柳画彤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朱瞻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等。等你说，等你告诉我，等你——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我。”
柳画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朱瞻基。”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拿。现在的你，学会等了。”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是你教我的。”
柳画彤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继续看月亮。她想起几个月前，在长安宫，她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张陌生的脸。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像一朵开败的花，烂在泥里。她没有。她跑出来了。从长安宫跑到桃花坞，从桃花坞跑到南京，从南京跑到北京。她跑了一路，他追了一路。
现在她停下来了。因为他追到了。
手链在袖子里闪了一下。柳画彤没有接。今晚，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只想跟他站在一起，看月亮。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走进紫光阁的画面，沉默了很久。“她去了老四的旧房子，”他慢慢地说，“不住皇宫。”
马皇后轻声说：“她说了，不住宫里。”
“为什么？”
“也许是宫里太冷了。”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看着天幕上朱瞻基站在桂花树下等她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这小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不是修房子，是等她。”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紫光阁的画面——那是他当年住过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召见过大臣，站在窗前看过太液池的月色。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没忘。
“她住进去了。”他低声说。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让人去紫光阁看看？”朱棣摆了摆手：“不用。让她住。那地方空了几十年，也该有人住了。”
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站在院子里看月亮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有点意思。”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她到北京了！她终于到北京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不肯住皇宫，要住朱棣的旧府邸。这姑娘，有骨气。”
冰公主淡淡地说：“不住宫里是对的。宫里那些规矩，能把她憋死。”
颜爵摇着扇子，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和朱瞻基并肩站在月光下的画面，微微一笑。“她说他变了。他说是她教他的。他学会了等。她教会了他等。这就够了。感情嘛，不是谁征服谁，是你愿意为我改变，我愿意为你停留。”
他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轻声说：“北上。从南京到北京，一千多里路。她走完了。剩下的路，他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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