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三月十五。南京,彤云阁。
桃花开了。不是灵泉空间里的那些——那些桃子都结完了,枝头沉甸甸的,一颗颗粉白粉白的,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旁边那棵新种下的种芽——朱瞻基从北京带来的那颗桃子心——竟然冒出了一截嫩绿的小苗。才三天,就发芽了。
柳画彤蹲在那棵小苗前面,歪着头看了半天。“这也长得太快了吧?”朱瞻基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小苗,说:“是你的桃子好。”柳画彤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朱瞻基想了想:“从吃了你的桃子开始。”柳画彤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
朱瞻基跟过来,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画彤,跟我回北京吧。”
柳画彤没有看他,继续看着那棵刚发芽的小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次说,你不会带我走。”
“我上次说的是,不会强迫你跟我走。”朱瞻基顿了顿,“这次是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柳画彤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天子的矜持,只有一个男人的认真。
“回去住哪儿?宫里?我不去。”
朱瞻基预料到这个回答了:“那你想住哪儿?”
柳画彤眨眨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要住你祖父以前住的地方。”
朱瞻基愣了一下:“我祖父?”
“永乐皇帝。朱棣。”柳画彤顿了一下,认真地补充,“你祖父。”
朱瞻基的表情变了几变。永乐皇帝,他的祖父朱棣,大明成祖文皇帝,那个五次北伐、把蒙古人打得远遁漠北、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的男人。他从小在祖父的阴影下长大——不是祖父对他不好,恰恰相反,祖父太强了,强到他无论怎么努力,都觉得够不上祖父的影子。
“你要住我祖父的府邸?”朱瞻基的声音有些涩。
“北平府。你祖父还是燕王的时候,住在北平府。那个还在吗?”
朱瞻基沉默了。他祖父朱棣的燕王府——在北平。后来迁都北京,燕王府改成了行宫,再后来渐渐荒废了。不是没人管,是没人敢住。那是成祖皇帝的潜邸,除了皇帝本人,谁敢住进去?
“还在。”他说,“但那是成祖皇帝的潜邸——”
“我知道。”柳画彤打断了他,“所以我不住正殿。我住偏院就行。给我一间能画画、能种花、能晒太阳的院子,就够了。”
“你为什么想住那里?”
柳画彤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最后她说:“我是从未来来的。”
朱瞻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未来?”
“嗯。我来的那个时代,距离现在六百多年。”柳画彤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我的时代,你是历史书上的人。你祖父也是。你们的事,我都学过。永乐皇帝——朱棣——在我心里,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朱瞻基沉默了。从未来来的。六百多年后。她说她是他的后人——不,她没说过。她只说她是柳画彤,一个从六百年后穿越而来的少女。她不是胡善祥,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你仰慕我祖父?”他问。
柳画彤笑了,笑容明媚如春光:“对。我仰慕永乐皇帝。他是一个伟大的帝王。五次北伐,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情。”朱瞻基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的妻子——不对,她不是他的妻子——他中意的姑娘,仰慕他的祖父。他应该高兴,毕竟那是他祖父。但他高兴不起来。他从来没有被她仰慕过。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仰慕”。是“审视”,是“打量”,是“你值不值得”。
“那我呢?”他问,“你仰慕我吗?”
柳画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仰慕,比仰慕更柔软。是喜欢,是心疼,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对一个三十一岁男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她还没说出口。
“你嘛,”她说,“你还要努力。”
朱瞻基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但更多的是希望。她没有说不仰慕,她说“还要努力”。说明有努力的空间。说明她对他有期待。
“好,”他说,“我努力。”
那棵新种下的小苗在春风中微微摇晃,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像是伸了个懒腰。她答应了。她愿意跟他回去。住他祖父的旧府邸。不住宫里。
朱瞻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在院子里跟两个女儿说话——永清抱着他的腿要糖葫芦,顺德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阳光很好,风很轻,桃花开了。
三月十八,朱瞻基回北京了。这一次,柳画彤没有站在院门口目送他。她蹲在桂花树下,给那棵刚发芽的小苗浇水。
永清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那棵小苗。“姐姐,它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柳画彤想了想:“等它开花的时候。”
永清掰着手指算了算,放弃了,跑去追花猫了。顺德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看着那棵小苗。“姐姐,你真的要跟父皇去北京吗?”
柳画彤转头看着女儿:“你想去吗?”
顺德想了想:“姐姐去我就去。”
柳画彤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们就去。但不是现在。等你父皇把房子收拾好了,我们再去。”
“什么房子?”
“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有花园,有池塘,有桂花树。比这里大很多很多。”
顺德眼睛亮了:“那可以养马吗?”
柳画彤笑了:“你会骑马?”
“不会。但可以学。”
“那等你父皇来了,你问他。”
顺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去找妹妹了。
三月二十。北京,乾清宫。
朱瞻基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批折子,不是见大臣,而是叫人去查燕王府——他祖父朱棣还是燕王时住的府邸。北平府。在现在的北京城西,离皇宫不远。府邸还在,但年久失修,荒废多年,一直没人住。
“修。”朱瞻基说,“把偏院修好。不用大兴土木,收拾干净就行。院子里要有桂花树,要有能晒太阳的地方,要有画画的屋子。”
王瑾愣了一下:“陛下,这是给谁住的?”
朱瞻基没有回答。王瑾不敢再问,领旨去办了。
三月二十五。南京,彤云阁。
柳画彤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柳画彤亲启”,字迹端正有力,是朱瞻基的字。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画彤:房子在修了。桂花树种下了。画画用的书案也备好了。你来的时候,应该都好了。等你。”
柳画彤看完信,折好,收进枕头底下。顺德从门口探进头来:“姐姐,父皇又来信了?”“嗯。”“他说什么?”“他说桂花树种下了。”
顺德看着姐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又在傻笑。”
柳画彤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
她躺下来,把枕头底下那几封信摸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北京的糖葫芦我找到了。等我来。”第二封:“我没骗人。快了就是快了。等我。”第三封:“房子在修了。桂花树种下了。等你。”
她看了好几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
一千多里外,北京的那个男人,大概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他说等她。她信。
清明。南京,彤云阁。
柳画彤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棵小苗。它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
“你说,”她跟小苗说话,“他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小苗不会说话,只是摇了摇叶子,像是在说:快了。
柳画彤笑了。她站起来,转身回屋。永清在屋里喊:“姐姐!永清饿了!”顺德在柜台后面喊:“姐姐!有人来买画!”
她笑着走进去。日子还长着呢。她会等。他会来。
北京,燕王府旧址。
朱瞻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不大,才一人高,叶子稀稀拉拉的,但活得挺好。偏院收拾出来了——三间房,一间作卧房,一间作画室,一间作厅堂。院子的角落有一口小井,井边铺了青石板。墙上爬着些藤蔓,还没到爬满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出夏天的样子。
他走进画室,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笔架上挂着几支新笔,墨锭、砚台都备好了。
“王瑾。”
“臣在。”
“再搬几盆花来。她喜欢花。桂花、梅花、菊花——都搬一些。桃花也要。”王瑾应了,转身去办。
朱瞻基站在画室中央,环顾四周。
她会喜欢吗?他不知道。但他尽力了。画室、桂花树、能晒太阳的院子。他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看她愿不愿意接受。
清明后第十天。南京,彤云阁。
柳画彤正在画画,永清在院子里追蝴蝶。顺德在柜台后面帮刘嬷嬷理账——五岁的孩子已经会算数了,虽然偶尔算错,但态度很认真。
忽然,永清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姐姐!有人来了!”
柳画彤放下笔,走到门口。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朱瞻基。是王瑾。王瑾气喘吁吁的,像是刚从马上下来。他看到柳画彤,连忙行了个礼:“柳姑娘,陛下让臣来接您。”
柳画彤愣了一下:“接我?”
“燕王府的院子收拾好了。陛下说,如果姑娘愿意,随时可以启程。车马已经备好了。”
柳画彤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那几辆马车,看着忙前忙后的仆从,看着王瑾满脸期待的表情。
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她转身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小苗。它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走吧,”她说,“我们去看新家。”
永清欢呼着跑向马车。顺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着柳画彤的手,仰着脸看她:“姐姐,以后不回来了吗?”
柳画彤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会回来的。这里是我们的家。北京也是。”
顺德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向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柳画彤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彤云阁的匾额还在,门板没有卸,对联还在风中微微飘动。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开了铺子,卖了画,养大了两个女儿——不,还没养大,还在养。她在这里学会了当一个母亲,虽然她只有十五岁。她在这里等他来,等了他一次又一次。现在,她要去他的城市了。
手链闪了一下。
她接通,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无忧说你们要走了?”
“嗯。”
“去北京?”
“嗯。”
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画彤,好好过。”
柳画彤笑了:“我会的。”
手链的光暗了下去。马车继续向前,出了南京城,一路向北。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要住朱棣的北平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胡子都在抖。“这丫头!这丫头!她不住皇宫,要住老四的旧房子!哈哈哈哈!”马皇后也笑了,笑得很克制:“她说她仰慕永乐皇帝。”
“仰慕老四?不仰慕朕?”朱元璋收起笑容,瞪着天幕,“朕是太祖高皇帝!开国皇帝!她怎么不仰慕朕?”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重八,你吃醋了?”
“朕吃什么醋!”朱元璋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下撇,“朕就是觉得——这丫头眼光不行。老四有什么好仰慕的?朕才是开国皇帝。”
马皇后没理他,继续看天幕。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我仰慕永乐皇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她仰慕朕。”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声音听不出喜怒。太监连忙说:“陛下圣明神武,天下仰慕——”
“闭嘴。”朱棣打断了他,继续看着天幕。天幕上,朱瞻基问柳画彤:“你仰慕我吗?”柳画彤说:“你嘛,你还要努力。”
朱棣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他说,“看人很准。瞻基确实还要努力。”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她要去北京了!她终于要去了!”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不肯住宫里,要住朱棣的旧府邸。这姑娘,有骨气。”冰公主淡淡地说:“不住宫里是对的。宫里那些规矩,能把她憋死。”颜爵摇着扇子,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蹲在桂花树下跟小苗说话的画面,微微一笑。“她在跟那棵小苗说话。小苗是她埋下的种芽发的芽。那棵小苗,会跟她一起去北京吗?会。因为她的根,已经跟她连在一起了。就像她跟那个皇帝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连在一起了。”
天幕最后定格在马车北上的画面上。颜爵轻声说:“发芽了。不是那棵桃树——是他们。他们的故事,终于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