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正月初九。北京城外。
天还没亮,朱瞻基已经出了城门。
他只带了六个人——王瑾和五个便装亲卫。所有人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马也是普通的马,看不出半点皇室气象。朱瞻基自己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有佩玉,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商人。
“陛下,”王瑾催马跟上来,“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朝中那边……”
“朕说了,去南郊祭祀,三日便回。”朱瞻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三日之内,朕要赶到南京。”
王瑾吓了一跳:“陛下!北京到南京一千多里路,三日怎么够?”
“所以朕才带了六个人。人少,跑得快。”
“可是陛下——”
朱瞻基没有理他,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官道两边的田野还覆盖着薄雪,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生疼。朱瞻基骑在马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南京。秦淮河。彤云阁。那个戴着面纱的少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是担心女儿?是的,他是担心女儿。顺德才五岁,永清才三岁,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在外面流浪,他怎么能不担心?
是担心胡善祥?不是。胡善祥已经不见了,那个住在长安宫的、面色蜡黄的、被他废掉的皇后,已经不知所踪。他找不到她,也许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是担心那个少女?他不承认。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担心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在桃花坞,她站在院门口,秋风扬起她的面纱一角,露出一截白玉般的下颌——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那一刻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跟孙氏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跟胡善祥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也许只是好奇——他没见过她的脸,他想看看。也许只是不甘——他不喜欢被人挡在门外,而她把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也许只是……
他不想了。想不清楚的事,就不想了。
跑马。跑到南京,见到她,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南京,秦淮河畔。正月初九。
彤云阁的生意比年前淡了一些,毕竟刚过完年,人们还没从节日的氛围中缓过来。柳画彤乐得清闲,关了店门,在院子里教顺德画画。
“这里用淡墨,这里用浓墨。”她握着顺德的手,在宣纸上画了几笔,“你看,远山要淡,近树要浓。”
顺德认真地点点头,接过笔自己试着画。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但已经有了点样子。
永清蹲在井边看金鱼,忽然“哇”地叫了一声:“姐姐!鱼变大了!”
柳画彤走过去一看,井里那条小红鲤鱼确实比之前大了一圈,在水里游来游去,胖乎乎的。
“它吃得多,”柳画彤说,“跟永清一样。”
永清不服气:“永清才没有吃得多!”
“昨天你吃了两碗面,一碗桂花糕,外加三个橘子。”
永清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来了。
顺德在那边笑了,笑得缺了的门牙暴露无遗。
手链闪了一下。柳画彤走进里间,接通。
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急切:“画彤,无忧说她看到——不对,无忧说她同学说的——朱瞻基好像出宫了。好像是往南边来了。”
柳画彤的手顿了一下:“往南边来?南京?”
“不知道是不是南京,但方向是南边。画彤,他会不会是来找你的?”
柳画彤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来就来呗。我又不怕他。”
“可是——你现在是柳画彤,不是胡善祥。他不认识你。他来了,你怎么跟他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柳画彤的语气很平静,“他要是来找女儿的,女儿在这里,他带走就是了——如果女儿愿意跟他走的话。他要是来找胡善祥的,胡善祥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办法。”
“他要是来找你的呢?”
柳画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找我干什么?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胡善祥在那头也笑了:“也许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来找你。”
两个人隔着六百年的时空,同时笑了。
“画彤,”胡善祥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来找你了,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你是谁吗?”
柳画彤想了想,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逗金鱼的两个女儿。
“再说吧。”她说。
正月初十。山东境内。
朱瞻基一行人已经跑了一天一夜,在北京到济南的官道上疾驰。人困马乏,王瑾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了。
“陛……陛下,”王瑾喘着气,“该歇歇了。再跑下去,马受不了了。”
朱瞻基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累得东倒西歪的亲卫们,点了点头:“前面有个驿站,歇两个时辰。”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破旧的房舍。驿丞看到这一行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看那气势,也不敢怠慢,赶紧收拾了两间干净的屋子出来。
朱瞻基没有睡觉。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正月初十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月光洒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他想起那天在桃花坞,月亮也是这么亮。那个少女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戴着的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是什么颜色?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深宫女子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他是皇帝。全天下的女人都想得到他的青睐,全天下的男人都想得到他的权势。她呢?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名,不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只给了他两个字——“慢走”。
朱瞻基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正月十一。南京城外。
朱瞻基在马上看到了南京城的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巍峨耸立,秦淮河从城外蜿蜒而过,河面上画舫点点,岸边杨柳依依。虽然是冬天,柳条还没有绿,但南京城的繁华和烟火气已经扑面而来。
“陛下,”王瑾喘着气,“到了。咱们先进城找个地方落脚?”
朱瞻基点了点头,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
他看着城门上“应天府”三个大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应天府——他爷爷朱棣把都城从南京迁到北京的时候,他才几岁。他对南京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一次,住在南京皇宫里,觉得那里的房子比北京的大,院子比北京的深。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为了祭祀,不是为了巡视,是为了找一个人。
“进城。”他说。
秦淮河畔,彤云阁。
柳画彤正在店里画画,顺德帮她磨墨,永清趴在旁边的椅子上啃苹果。
忽然,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
柳画彤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袍,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桃花坞。隔着面纱,她见过这双眼睛。
朱瞻基。
他来了。
柳画彤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画。
“客官想买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朱瞻基站在店门口,看着柜台后面那个戴着面纱的少女。
是她。
那双眼睛。明亮的、锐利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找了三个月,找的就是这双眼睛。
“朕——”他顿了顿,改了口,“我来找一个人。”
柳画彤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找谁?”
朱瞻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的字画,柜台后面磨墨的小女孩,趴在椅子上啃苹果的小女孩。
顺德和永清。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自己的女儿。顺德瘦了一点,长高了一点,缺了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永清胖了一点,脸蛋圆嘟嘟的,正啃着苹果看他,眼神里有陌生,也有好奇。
但他没有立刻叫她们。
他转过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个戴面纱的少女。
“我来找胡善祥。”他说。
柳画彤沉默了片刻:“她不在这里。”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朱瞻基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那我来找我的女儿。”他看向顺德和永清,“她们在这里。”
顺德已经认出了他。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磨墨的墨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
“父——”她顿了一下,看了柳画彤一眼,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柳画彤站起来,走到顺德和永清身边,一手搂一个。
“你是她们的什么人?”她明知故问。
“我是她们的父亲。”
“有证据吗?”
朱瞻基愣了一下。他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需要什么证据?
但他没有发怒。他看着柳画彤的眼睛,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她们是我的女儿。你能让我跟她们说几句话吗?”
柳画彤低头看了看顺德,又看了看永清。
永清已经放下了苹果,从椅子上滑下来,躲到了柳画彤身后。顺德仰着脸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
“去吧,”柳画彤轻声说,“他不是坏人。”
顺德犹豫了一下,松开柳画彤的手,走到朱瞻基面前。
“父皇。”她小声叫了一声。
朱瞻基蹲下来,看着五岁的女儿。顺德瘦了,但眼睛更亮了。她穿得干干净净,脸上有笑容,看起来过得很好。
“顺德,”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过得好吗?”
顺德点了点头:“好。姐姐对我们可好了。给我们做好吃的,教我们画画,晚上还给讲故事。”
“姐姐?”朱瞻基看向那个戴面纱的少女。
“就是她。柳姐姐。”顺德指了指柳画彤。
朱瞻基站起来,再次看向柳画彤。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柳画彤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堂堂天子会跟她说这三个字。
“不必谢。她们是孩子,照顾孩子是应该的。”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带她们走吗?”
柳画彤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顺德:“你想跟父皇回去吗?”
顺德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柳画彤,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朱瞻基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发火。他蹲下来,看着顺德的眼睛:“为什么不想跟父皇回去?”
顺德想了想,认真地说:“姐姐不会把我送给别人。姐姐会一直陪着我。”
朱瞻基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父皇也不会把你送给别人——”
“可是你把我送给孙娘娘了。”顺德打断了他,五岁的孩子说话直接而残忍,“你不来看我,也不来看永清。是姐姐来接我们的。姐姐对我们好,你对我们不好。”
永清从柳画彤身后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父皇坏。”
朱瞻基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蹲不住了,腿一软,膝盖磕在了地上。他跪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眼眶泛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什么?说“父皇知道错了”?说“父皇以后会对你们好”?他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顺德瘦了、长高了、缺了门牙,他都不知道。永清胖了、会说话了、会背诗了,他都不知道。
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你们好”?
柳画彤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皇帝,心里五味杂陈。她恨过他,怨过他,想过让他后悔。但看到他跪在女儿面前、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不是值得原谅,是可怜。
“陛下,”她开口了,“您先起来。地上凉。”
朱瞻基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顺德:“顺德,父皇以前做错了。父皇以后——”
“你不要说以后。”顺德又打断了他,“姐姐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朱瞻基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柳画彤,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谁?”他问。
柳画彤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是柳画彤。”她说,“一个开书画铺的姑娘。仅此而已。”
朱瞻基不相信,但他没有追问。
“我可以留下来吗?”他问。
柳画彤愣了一下:“留下来?”
“住几天。看看女儿。可以吗?”
柳画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后院有间空房,”她说,“陛下如果不嫌弃,可以住下。”
朱瞻基走进了彤云阁。
院子不大,一棵桂花树,一口小水井,几盆冬天开得稀稀拉拉的菊花。两个小女孩在树下玩,一个在画画,一个在逗猫。
阳光很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他也许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不一定是胡善祥。
不一定是女儿。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天幕内容·洪武朝
应天府,皇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端着一碗茶。他看到天幕上朱瞻基跪在女儿面前的样子,茶碗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哭了?”他揉了揉眼睛,“朕没看错吧?瞻基那小子,哭了?”
马皇后放下绣绷,看了天幕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哭了,他是跪在那里起不来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茶碗:“这孩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马皇后看着他:“重八,你这是在夸他?”
“不是夸他,”朱元璋摇了摇头,“是觉得他还有点救。当了三年皇帝,废了皇后,宠了别人,把女儿弄丢了——现在总算知道跪下来听听女儿说什么了。不容易。”
“你是他曾祖父,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朱元璋哼了一声,“他要是早点去找,至于现在跪在人家院子里吗?”
天幕上,柳画彤侧身让开,让朱瞻基走进了院子。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一下。
“这丫头,”他说,“心软了。”
马皇后也笑了:“她要是心硬,就不会让他进去了。”
“朕说的不是这个。”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她让他进去,不是因为他是皇帝,不是因为他是公主的父亲——是因为他跪了。他跪在女儿面前,她说‘地上凉’,让他起来。”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心软了。”
“心软不是坏事,”朱元璋说,“瞻基那小子,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他自己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看到天幕上朱瞻基跪在女儿面前的那一刻,沉默了。
他没有笑,没有嘲讽,只是沉默地看着。
“瞻基,”他低声说,“你这辈子,跪过几次?”
朱瞻基跪过太庙,跪过先帝,跪过天地。但他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他是皇帝,不需要跪任何人。
今天他跪了。跪在自己五岁的女儿面前。
不是跪,是站不住了。
“父——”王瑾在旁边欲言又止。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看着天幕上,朱瞻基站起来,问柳画彤:“我可以留下来吗?”
柳画彤说:“后院有间空房。”
朱棣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北京城下,看着徐皇后站在城墙上,箭矢从她身边飞过,她一步都没有退。他冲进城,找到她,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她说:“回来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
“回来就好。”
朱棣睁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戴着面纱的少女。
“让他住下吧,”他轻声说,“让他好好看看,没有他的日子,他的女儿过得多好。”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天幕亮起的时候,王默正在吃橘子。
“他到了!他真的到了!”她指着天幕上的朱瞻基,“他从北京跑到南京来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一千多里路,三天赶到。他跑得很急。”
“所以他是在乎的,”建鹏说,“他在乎女儿,也在乎——她。”
冰公主冷冷地说:“在乎有什么用?他把女儿弄丢了三个月,现在想找回来就找回来?”
“他跪了,”灵公主轻声说,“他跪在女儿面前了。”
众仙子沉默了。
颜爵摇着扇子,目光落在天幕上柳画彤的眼睛上。
“她在看他,”颜爵说,“她的眼神变了。”
“变成什么了?”茉莉问。
颜爵想了想:“从‘我不认识你’,变成了‘我认识你,但我不会告诉你’。”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犹豫。”颜爵收起扇子,“如果她真的不打算让他留下来,她会直接拒绝。她犹豫了,所以她让他进来了。”
王默歪着头:“这说明什么?”
颜爵微微一笑:“说明那扇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天幕最后定格在朱瞻基站在院子里的画面上。
桂花树下,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不像个皇帝——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的人。
颜爵看着那个画面,轻声说了一句: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