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商行不在地面上。
它藏在山海奇都最繁华的商业区正下方,一座被改造成地下堡垒的防空洞里。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永不熄灭的冷白色灯光,照在金属与混凝土构筑的冰冷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熏香混合的味道,像是医院,又像是神庙。
商行的总部被称为“十三行”。
不是指十三条街,而是指十三间一模一样的密室,呈环形排列,围绕着中央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竖井。
此时,其中一间密室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会议。
密室里没有桌椅,只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无数数据和图表。屏幕前,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头黑发盘得一丝不苟。但她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冷酷。
她是幽都商行现任的“掌灯人”——苏婉。
也就是白天去九山古玩行送木匣的那个苏婉。
“目标确认回归。”苏婉对着虚空说道,声音平静,“九山相柳,已确认存活。”
电子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照片。
正是刚才白泽在古玩行门口看到的那个背影。
“生命体征?”一个经过处理的、无法辨认男女的合成音响起。
“未知。”苏婉顿了顿,“北境废墟的能量残留无法解析。他就像是一个黑洞,吸收了所有数据。”
“威胁等级?”
“最高级。”苏婉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大字,“建议启动‘终焉协议’。”
“驳回。”合成音毫不犹豫地拒绝,“终焉协议是针对不可控变量的最后手段。相柳虽然强大,但他不是变量,他是‘钥匙’。”
“钥匙?”苏婉微微皱眉,“您是指,共工留下的那件遗物?”
“不止。”合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某种被加密到极致的档案,“三百年前,归渊被封印,共工身死。但很少有人知道,共工在死前,把自己的‘神格’打碎了。”
苏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格碎片一共三块。”合成音继续说道,“一块融入了归渊的封印,一块不知所踪,还有一块……”
屏幕上画面一变,出现了一幅古老的壁画拓印。
壁画上,一条巨蛇盘绕在神山之上,而一个渺小的人类,正将一颗发光的珠子,按进自己的胸口。
“还有一块,被共工亲手植入了那个人的体内。”合成音冷冷地说道,“那个人,就是相柳。”
苏婉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幽都商行为什么对“归渊碎片”如此执着。
他们不是想要碎片本身,他们是想要相柳。
或者说,是想要相柳身体里的那块神格碎片。
“所以,那个委托……”苏婉低声问。
“那个委托是真的。”合成音说道,“我们要拿回碎片,也要拿回神格。只要集齐三块碎片,加上相柳体内的神格,我们就能重启‘归渊’。”
“重启归渊?”苏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整个山海奇都,乃至全世界,都会被那个东西吞噬!”
“那是旧时代的残渣。”合成音冷酷地说道,“只有毁灭,才能重生。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由我们掌控的世界。”
苏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在这个位置上太久,早就知道幽都商行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但她没想到,他们的野心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她问。
“等。”合成音说道,“相柳既然回来了,就一定会来拿共工的遗物。我们已经在‘那个地方’布置好了陷阱。”
“哪个地方?”
“九山古玩行。”合成音说道,“那是共工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个坐标。也是唯一能把他身体里的神格‘唤醒’的地方。”
苏婉愣住了。
“可是,那里现在被妖兽管理局守着……”
“白泽守不住的。”合成音打断她,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自信,“因为我们手里,有比管理局更强大的武器。”
屏幕再次切换。
这一次,显示的不是地图,也不是数据,而是一个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昆仑大厦的顶层,俯瞰着这座城市。
那是白泽。
“管理局内部已经渗透完了。”合成音淡淡地说道,“只要时机成熟,我们会让白泽亲手把相柳送到我们面前。”
苏婉看着屏幕上白泽那张英俊而正直的脸,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白天在古玩行门口,相柳看她时的眼神。
那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明白了。”苏婉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恐惧,“我会安排好一切。”
“去吧。”合成音说道,“记住,不要让情绪影响判断。为了新世界,必要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通讯切断。
密室里只剩下苏婉一个人。
她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白泽的照片,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珠子。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加入幽都商行的唯一原因——为了找到杀死她父亲的凶手。
而那个凶手的名字,就叫相柳。
“相柳……”苏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
与此同时,九山古玩行二楼。
相柳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面生锈的铜镜。
他低头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幽都商行……”他轻声说道,“你们以为你们在下一盘大棋?”
他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可惜啊,这棋盘,也是我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墙上。
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枚早已停摆的怀表,和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共工搂着一个少年,两人站在北境的雪地里,笑得灿烂。
相柳拿起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少年的脸。
“老师……”他低声说,“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