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驿站外,青石板路被午后烈阳晒得温热。
鎏金雕花的传旨马车静静停在街口,随行内侍列队而立,神色恭谨却自带皇家威压,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避让,无人敢轻易靠近。
谢璟踏出驿站大门时,周身温柔尽数敛去。
方才屋内对待苏晚的缱绻与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靖王独有的冷傲疏离。墨色衣袍被微风拂动,腰间玉佩轻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他面无表情,狭长眼眸覆着一层薄冰,周身气场沉敛慑人,仅凭一身气度,便让传旨太监心底莫名一紧。
“靖王殿下。”传旨太监躬身行礼,姿态规矩,不敢有半分怠慢,“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随奴才入宫。”
“带路。”谢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语罢,他弯腰登上皇家马车。车厢内饰奢华,铺着上等雪白狐裘,四面密闭隔音,隔绝外界所有声响。马车轱辘滚动,平稳驶离长街,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行去。
与此同时,驿站二楼上房。
屋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医者早已抵达房中,仔细为苏晚清理伤口、重新缝合包扎。草药触碰撕裂伤口的刹那,尖锐的刺痛直窜四肢百骸,苏晚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脊背紧绷,自始至终未发出半声痛哼。
待医者包扎完毕,收起药箱,恭敬叮嘱:“苏姑娘,旧伤崩裂伤势不轻,切记七日之内不可动用内力,切忌大幅度动作,忌怒忌躁,静养为主。否则伤口反复撕裂,日后恐会落下病根,难以根治。”
“我知晓了,劳烦先生。”苏晚声音清淡。
医者躬身退下,屋内再度归于寂静。
房间只剩下她一人,周遭安静得可怕。
苏晚缓缓平躺回床榻,腰侧伤口的痛感依旧隐隐作祟。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精致繁复的帐幔,脑海中纷乱思绪翻涌不休。
今日正阳门伏击、小巷死士厮杀、帝王突如其来的圣旨,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实则早已串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皇帝此人,城府深沉,制衡之道早已刻入骨髓。
他默许张衡在暗中培植势力,纵容朝堂党争对立,从来不是无力管控,而是刻意为之。臣子相争,方能互相牵制,唯有所有人都无法一家独大,皇权才能稳固无忧。
先前谢璟在北境私自调兵,已然触碰到帝王底线;如今入京高调护着她这个苏家遗孤,摆明立场要彻查旧案,更是打乱了皇帝的布局。
此次入宫,凶险万分。
帝王极有可能借此发难,轻则当众斥责,削减谢璟手中实权;重则借题发挥,直接将他软禁于京城,斩断他所有羽翼。
思及此处,苏晚眉心死死蹙起,心底积压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这一生,见过背叛,见过杀戮,见过人性最阴暗丑陋的一面,早已练就古井无波的心性。可唯独在事关谢璟安危之时,素来冷静理智的思绪,总会轻易乱了分寸。
她清楚察觉到,自己对谢璟的心思,早已越过盟友、知己的界限,悄然滋生出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情愫。
这份情愫太过危险。
于血海深仇未报的她而言,情爱本就是最无用、最致命的软肋。
苏晚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如今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养好伤势,做好万全准备,一旦皇宫那边有变,她能第一时间出手,护住谢璟。
……
皇城,思政殿。
朱红宫墙高耸巍峨,琉璃瓦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殿宇层层叠叠,气势磅礴,处处彰显皇家至高无上的威严。
马车驶入宫门,最终稳稳停在思政殿外。
谢璟推门下车,拾级而上,穿过层层值守的禁军侍卫,径直走入大殿之中。
殿内凉气袭人,与外面燥热的天气截然不同。高大空旷的殿堂内寂静无声,内侍皆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端坐主位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执笔批阅奏折,眉眼与谢璟有七分相似,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历经权术淬炼的阴鸷与淡漠。
听闻脚步声靠近,帝王并未抬头,指尖依旧摩挲朱笔,淡淡开口:“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吗?”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谢璟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帝王放下手中朱笔,抬眸望向下方的皇子,漆黑眼眸深邃难测:“正阳门外小巷,死伤十余死士,皆是尚书府麾下之人。谢璟,你入京第一天,便搅动京城风云,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压骤然降低。
谁都清楚,那批死士是张衡埋伏在先,蓄意截杀。可在帝王眼中,过程从不重要,最终的结果,以及是否忤逆皇权,才是唯一评判对错的标准。
谢璟神色未变,从容应答:“父皇明鉴,张衡私养死士,在皇城脚下设伏截杀皇子,罔顾律法,目无君上。儿臣不过自保而已。”
“自保?”帝王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你是自保,还是借机向朕、向满朝文武示威?告诉所有人,你愿意为了一个苏家余孽,不惜与尚书府彻底撕破脸皮?”
他字字清晰,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
谢璟眸光微沉,并未有半分退缩:“苏晚于儿臣有救命之恩,且苏家旧案疑点重重,当年定罪过于草率。无辜之人蒙冤惨死,罪臣逍遥朝堂,儿臣身为皇室子嗣,无法视而不见。”
“所以你便私自调动北境玄甲军?无视国法,擅动兵权?”帝王声音陡然转冷,“你可知,单凭这一条,朕便能废了你靖王爵位,将你打入天牢?”
一旁值守的总管太监心脏骤然紧缩,额头渗出细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君臣对峙,气氛紧绷到极致,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谢璟垂眸,从容叩首:“儿臣知罪。但若重来一次,儿臣依旧会这般选择。兵权可罚,爵位可削,唯独护着该护之人、查清陈年冤案,绝无退让可能。”
少年声音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直白且不加掩饰的袒护,直白告诉帝王,苏晚于他而言,早已与众不同。
龙椅上的帝王静静凝视他良久,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半晌之后,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语气重新归于平淡:“你性子,随朕。执拗,且偏执。”
他年轻之时,也曾为心中执念,不惜与朝野群臣对立。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谢璟的心思,绝非三两句话便能撼动。
“朕可以暂时不追究你私调兵权之罪。”帝王话锋一转,开出条件,“但朕要你安分守己,半月之内,不得再主动与张衡发生冲突。另外,远离苏晚。”
此言一出,谢璟当即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冷意:“父皇。”
“你无需多言。”帝王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苏晚是苏家遗孤,身上背负满门血仇,此人便是天生的祸乱之源。你与她纠缠过深,迟早会被拖累,万劫不复。朕这是提醒你,而非与你商议。”
在帝王眼中,苏晚从不是简单的复仇孤女,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棋子。他可以默许谢璟查案,可以制衡张衡,但绝不能容忍自己最出色的儿子,被一名女子牵绊,沦为情爱附庸。
谢璟沉默片刻,抬眼直视上方帝王,语气坚定,无半分妥协:“恕儿臣,不能从命。”
“放肆!”帝王沉声呵斥。
“儿臣的一切,爵位、兵权、性命,皆属于皇室,属于父皇,父皇随时可收回。”谢璟字字郑重,“唯独苏晚,不行。”
“从北境风雪,到黑风岭险境,再到帝都杀机四伏。她陪儿臣走过无数绝境,于儿臣而言,从来不是什么祸水,而是独一无二之人。”
“查清苏家旧案,护她周全,二者皆是儿臣所愿,此生绝不更改。”
大殿死寂一瞬。
总管太监吓得浑身僵硬,万万没想到靖王竟然敢当众忤逆陛下旨意。
帝王盯着下方傲骨铮铮的少年,良久,忽然放声一笑,笑意里裹挟着寒意与算计:“好,好得很。朕许久未曾见过,有人敢这般忤逆朕。”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朕便给你机会。”
帝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半月之后,朝堂公开重审苏家旧案。朕给你时间搜集证据,你若能洗刷苏家冤屈,既往所有罪责,朕一笔勾销。你若失败……”
他话音一顿,语气冰冷刺骨:“便主动交出所有兵权,闭门思过,此生不得再参与朝堂党争,亦不得再与苏晚有任何牵扯。”
一场赌局,就此敲定。
赌的是苏家满门冤屈,赌的是谢璟手中权势,赌的更是,他与苏晚能否冲破世俗皇权,相守并肩。
谢璟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没有丝毫犹豫:“儿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