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风雪咆哮,寒凉浸透骨血。
谢璟挡在苏晚身前,长剑斜垂地面,雪白剑刃映着满地猩红血色,也映出镇边军将领进退两难的难看神色。周遭空气凝滞,无声的对峙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一边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密诏,一边是当朝权势滔天的靖王。区区一介戍边将领,无论得罪哪一方,最后落得的下场都只会是万劫不复。
片刻僵持后,银甲将领眼底的锋芒缓缓收敛,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终究是退了半步。
“殿下执意庇护此人,末将无权强行造次。”他抬眸,声音冷硬,带着不甘与妥协,“但今日墓园作乱之事,末将会一字不差,如实上报陛下。”
这话已然是最后的底线。他不再针对苏晚,却也直白告知谢璟——此事绝不会就此翻篇,帝王必定知晓今日皇子公然抗旨、庇护罪棋的所作所为。
谢璟面色淡漠,并无半分动容:“随意。”
他从做出护下苏晚这个决定开始,就早已料到对应的后果。惹怒帝王,卷入更深的朝堂漩涡,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相较于冰冷无情的棋局,他更遵从本心。
将领不再多言,抬手沉声下令,命麾下士兵收箭归队,开始肃清场内残余死士,接管整片墓园。俘虏、尸身、散落的兵刃一一被镇边军收拢,方才厮杀惨烈的荒冢,转瞬之间便被皇家军队彻底掌控。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风波,从来不在这片荒芜墓园。
逃走的重甲统领、传往京城的求援信号,才是悬在众人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清辞挣脱牵制,快步走到二人身侧,目光扫过苏晚手臂与腰侧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镇边军已然站队,我们继续滞留于此,只会徒增变数,必须即刻撤离。”
一旦帝王降旨追责,这片墓园会瞬间变成困住他们的囚笼。
谢璟微微颔首,随即侧过身,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失血过多让苏晚脸色惨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原本澄澈冷冽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黑衣被鲜血濡湿,黏在纤细的脊背之上,两处新伤不断侵蚀她仅剩的体力,她此刻连站稳都已然勉强。
“能走?”谢璟的声音褪去先前的凛冽,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晚咬了咬下唇,压下四肢百骸翻涌的眩晕感,试图挺直脊背,可刚一动身,腰间刺痛骤然爆发,身形猛地一晃。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她的腰侧。
温热触感透过冰冷的黑衣传来,清晰又灼热。苏晚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谢璟轻轻按住。
“别乱动。”他低声告诫,气息拂过少女耳畔,“伤口撕裂,你只会伤得更重。”
周秉攥紧手中两份证词,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色:“那统领已将信号传回京城,以张衡的性格,知晓计划败露,必然会第一时间销毁所有陈年罪证,甚至残害当年剩余的知情之人。等我们抵达京城,恐怕一切都为时已晚。”
十年蛰伏,一朝破壁,他们最忌惮的,从来都不是沙场死士,而是身居朝堂、擅长权谋算计的张衡。
“张衡必然会反扑。”谢璟松开扶住苏晚腰间的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重新恢复那副疏离矜贵的皇子模样,“但他现在不敢大肆妄动。”
沈清辞眸光微动:“殿下何意?”
“周大人当众揭露他十年前构陷忠良、屠戮满门的罪证,今日墓园之事已有无数人见证。”谢璟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深沉如寒潭,“此刻朝野上下,定然已经开始风声四起。张衡如今身处风口浪尖,最怕的就是再添谋逆罪名。他只会暗中销毁罪证,绝不会明目张胆动杀心。”
这是他们唯一的喘息之机。
也同样,是张衡最后的挣扎机会。
“我们即刻离开北境墓园,连夜返程回京。”谢璟沉声排布,“暗卫分批赶路,隐匿行踪,保护周大人。这份证词,是扳倒张衡唯一的底牌,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沈清辞沉声应下。
苏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远方漆黑的山林,眼底寒意未散:“那个统领,是张衡最忠心的心腹,此人一日不死,后患无穷。”
“无妨。”谢璟淡淡道,“他逃回京城,未必是坏事。一条疯狗,困在主人身边,远比在外游荡更容易露出破绽。”
安排妥当一切,一行人不再停留。暗卫开路,众人踏着满地血雪,缓步离开这片染满鲜血的荒冢。
寒风依旧凛冽,吹起一行人衣角,消失在风雪深处。
……
千里之外,大靖皇城。
夜幕深沉,吏部尚书府灯火通明,与往日的静谧截然不同。
奢华肃穆的书房之内,檀香袅袅,空气沉闷压抑。
一身绯色官袍的张衡端坐案前,鬓角微霜,面容儒雅温和,看起来宛若清正贤臣,无人能联想到他双手沾满鲜血,背负三百七十一条人命。
就在方才,一道猩红烟火讯号,跨越千里,送入尚书府。
跪在地面的黑衣探子垂首,声音颤抖:“大人,北境墓园计划失败,五百死士全军覆没,统领大人已突围撤离。前御史周秉现世,当众揭露苏家旧案,如今北境、城郊一带,流言四起。”
屋内死寂一瞬。
烛火摇曳,映在张衡眼底,泯灭了最后一丝温和。
他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玉扳指,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周秉这个老匹夫,倒是藏得够深。蛰伏十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给本座致命一击。”
探子额头冷汗直冒:“大人,如今我们该如何处置?是否要派人截杀周秉,夺回证词?”
“不必。”张衡抬眸,眼底戾气纵横,“区区一份证词,还扳不倒本座。”
他执掌吏部数十年,门生遍布朝野,根基盘根错节。单凭一纸旧案证词,最多让他蒙受非议,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真正棘手的,是暗中默许一切、坐收渔利的帝王。
帝王想要借苏家旧案清洗朝堂,他偏偏不会如帝王所愿。
张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薄唇轻启,字字阴毒:“传令下去。第一,封存所有与苏家旧案相关的隐秘卷宗,处死所有当年残余的经手下人;第二,散播流言,污蔑周秉收受贿赂,勾结叛党,蓄意构陷本官;第三,密切盯紧靖王一行人回京的动向。”
“既然他们想掀翻棋局,那本座便陪他们好好玩玩。”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他不介意鱼死网破,搅乱整个大靖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