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划破凛冽风雪,密密麻麻,裹挟死亡寒意,直逼缠斗中心的苏晚。
镇边军弓弦震颤,数百支羽箭封锁她周身所有退路。将领目光冷漠,眼底毫无波澜,全然一副执行命令的姿态。
在深宫那位帝王眼中,苏晚本就是变数。
她是苏家遗孤,身负血海深仇,性子桀骜偏执,不受任何人掌控。今日墓园之事,她有用,所以帝王默许她活到此刻;而今罪证已出,死士濒临覆灭,苏晚的存在,反倒成了隐患。
一个满心仇恨、不惜一切想要撼动朝堂重臣的刺客首领,远比五百死士更加棘手。与其日后难以制衡,不如借今日乱局,一箭除之,永绝后患。
那名重甲统领见状,顺势收起重刃,借着箭雨遮蔽视线,抽身向后暴退。青铜面具下,一双阴翳的眸子冷冷睨向身陷绝境的少女,带着一丝漠然的嘲弄。
敌人要死,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苏晚!”
沈清辞心神骤紧,身形刚欲动身驰援,周遭数名镇边军士兵已然调转长枪,将他与周秉一行人死死牵制,根本无法脱身。暗卫人数本就折损过半,此刻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漫天箭雨落下。
风雪呼啸,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晚瞳孔骤缩,当下已然无暇再去追击统领。她迅速收刀横挡于身前,双臂肌肉紧绷,短刃飞速旋舞,银色刀光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叮叮当当——
急促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数支羽箭被利刃劈断,断箭碎片混杂冰雪四散飞溅,可箭雨数量太过庞大,终究有漏网之鱼。两支箭矢擦过她的腰侧与小臂,穿透黑衣布料,刺入皮肉之中。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顺着袖口滑落,混着融化的雪水,滴落在纯白雪地之上,绽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巨大冲击力将她单薄的身躯震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半步,脚下积雪打滑,险些跪倒在血泊之中。旧伤叠加新伤,刺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素来隐忍,此刻唇角依旧绷直,未曾溢出半声痛哼,唯有眼底翻涌着滔天冰冷的怒意。
何其可笑。
她半生蛰伏,游走生死之间,只为替苏家三百七十一口亡魂讨一个公道。到头来,张衡视她为眼中钉,帝王视她为弃子,所有人都想在这场棋局里,轻易碾碎她这条蝼蚁性命。
就在第二波箭雨蓄势待发之际,一道皎白身影骤然冲破风雪,纵身掠至她身前。
谢璟长剑出鞘,剑气纵横,凛冽白光横扫四方。凌厉剑气硬生生震碎迎面而来的所有羽箭,断箭纷飞,落了一地。
皇子一身染血锦袍,墨发随风翻飞,周身气场冷至谷底。他侧身将负伤的少女护于身后,挺拔的脊背替她隔绝了所有风雪与杀机,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覆满冰霜,直视前方的镇边军将领。
“本殿倒要看看,谁敢再动。”
简简单单九个字,音色清冷,携皇家储嗣与生俱来的威压,响彻整片荒冢。
全场死寂。
镇边军将士皆是神色一怔,握箭的手下意识停滞。他们奉陛下密诏行事,可眼前之人,乃是当朝七皇子,圣上亲封的靖王,绝非他们能够随意冒犯。
那名银甲将领眉头紧锁,勒马向前,沉声道:“殿下,此人乃是乱局祸根,私藏凶器,参与私斗。臣奉命肃清作乱之人,还请殿下莫要阻拦,勿要为难属下。”
“祸根?”谢璟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十年前苏家蒙冤,三百余人含恨而死。苏晚身为苏家仅存的遗孤,何错之有?”
“反倒你们,不问缘由,不分是非,听从一纸密令,当众射杀无辜之人。”他指尖轻搭剑锋,寒光凛冽,“本殿倒想问问,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北境墓园,滥杀忠良遗孤?”
将领面色微沉:“殿下,陛下旨意……”
“陛下旨意,是让你们镇压作乱私兵,而非让你们肆意诛杀旁人。”谢璟直接打断他的话,字字铿锵,“你们越权行事,是想假借皇命,擅造杀孽,还是说——你们想凌驾于皇子之上?”
此话分量极重。
若是应下,便是忤逆皇子;若是拒绝,便要违抗帝王密诏。一瞬间,将领陷入两难之地,进退维谷。
躲在谢璟身后的苏晚缓缓抬起眼眸。少女脸色苍白失血,唇瓣毫无血色,手臂伤口仍在渗血,视线落在男人挺拔的背影之上。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会不顾一切站在她身前,替她挡风遮雨。
所有人都忌惮她暗影阁首领的身份,畏惧她手上沾染的鲜血,或是利用她的仇恨达成目的。唯独谢璟,数次在绝境之中,明目张胆,护她周全。
心口某处,像是被暖流轻轻触碰,混杂着伤口的刺痛,复杂难言。
“殿下没必要为了我,与朝廷兵马对立。”苏晚压低嗓音,气息微弱,轻声开口。
现在与镇边军撕破脸皮,等同于公然与帝王作对,对谢璟而言,百害无一利。
谢璟头也未回,只有清冷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本殿做事,何时需要向旁人解释?”
他从来都清楚帝王的算计,也明白庇护苏晚,便是站在了深宫那位的对立面。
可棋局无情,人心有私。
他可以看透皇权博弈的冰冷,可以接受朝堂的尔虞我诈,但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背负血海深仇、苦苦挣扎的人,沦为帝王随手便可舍弃的棋子,无声死在这片荒冢雪地之中。
僵持之间,先前发出求援信号的重甲统领已然趁乱退至山林边缘。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墓园中对峙的双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信号已传,目的已然达成。
张衡届时定会销毁罪证,布局反扑。而眼下皇子与镇边军反目,苏家遗孤身负重伤,周秉孤掌难鸣。
今日这场棋局,鹿死谁手,尚且未知。
统领不再停留,转身纵身没入漆黑幽深的风雪山林,消失不见。
沈清辞望着他逃窜的方向,面色凝重:“让他跑了,京城那边,麻烦要来了。”
风雪愈烈,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