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覆临江群山,山间湿气浓重,草木叶片凝满冰凉露水。周秉的小院一夜安稳,竹篱外只余下昨夜打斗干涸的暗红血迹,被晨露浅浅冲淡。老人早早推开房门,提着竹瓢正要浇灌菜圃,目光忽然瞥见篱笆缝隙处夹着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纸,没有落款、没有封泥,看着像是方才趁着晨雾未散悄悄放置在此。
他脚步一顿,左右环顾山林四周,周遭静悄悄的,看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林间飞鸟掠过枝桠发出几声轻啼。周秉弯腰抽出那封匿名书信,指尖捏着信纸缓步退回屋内,掩紧木门,点燃油灯慢慢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内敛,并未提及谢璟与苏晚身份,只简略写了三桩讯息:其一已知十年前北境密函分为内外两层封印;其二函身藏有专属弧纹暗记方能开启夹层;其三知晓周御史乃是当年三位知情者之一,望能择机吐露些许暗记来历与密函内情,保全自身性命为先。
通篇言语克制,无逼迫之意,仅有探寻真相的恳切。
周秉枯瘦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眉头沉沉紧锁,坐在木凳上久久沉默。十年隐世避祸,日日心惊胆战,便是怕卷入这场滔天大祸丢了性命,可昨夜杀手明火执仗前来灭口,显然幕后之人绝不会给他留活路;如今又有人暗中送来书信点明暗记之事,想来便是京城追查苏家旧案之人。
#周秉(轻声叹道):躲得过追杀,躲不过人心……当年之事桩桩件件压在心口,再闭口不言,早晚也是难逃一死。
他抬手从衣襟摸出那枚青铜弧纹旧牌,置于油灯之下细细端详。牌面一道流畅弯弧纹路,线条简洁却刻印深刻,正是开启密函夹层的凭证。周秉望着令牌,心中犹豫不定:若是贸然交出令牌或是讲明内情,万一传信之人立场不明,反倒等于亲手将证据送入险地;可继续缄默,下一批杀手再来,自己断然没有第二次侥幸活命的机会。
思忖半晌,周秉取来一张薄麻纸,提笔落下寥寥数语,既不写明暗记全貌,也不提密函具体内容,只隐晦写下一句:弧纹分阴阳,一牌知外封,一物启内藏,三方持凭,缺一难窥全貌。写完晾干墨迹,折成小纸团,并未丢出院外,而是藏进院中古槐树根部一处老旧树洞之中,算作隐晦回应,静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山林暗处,谢璟派驻在此的暗卫一直紧盯院落动静,清楚看见周秉取走匿名书信、又往树洞放置了东西,一人留守继续监视院落,另一人悄然绕至老槐树下,小心翼翼从树洞取出那枚纸团,确认四周无人,立刻快速誊写内容,飞鸽传往京城别院。
与此同时,京郊郊外一处宁静村落。告老还乡的前内侍总管李德全住在一间普通农家小院,平日里闭门不出,只靠着几分微薄俸禄度日,行事低调朴素,从不与过往朝中旧同僚往来。
谢璟增派的几名暗卫早已分散隐匿在村落四周民居、树林之中,一人扮作砍柴樵夫,一人装作过路货郎,远远看守院门动静。临近巳时,村口忽然驶来两辆普通青布马车,车上下来五六名身着便服、眼神锐利的男子,径直朝着李德全居所走去,举止暗藏戾气,明显是幕后势力派来的人手。
扮作樵夫的暗卫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悄然打出无声讯号,其余几人迅速从不同方位悄悄靠拢包围院落,屏息静观对方来意。
为首一名中年男子抬手叩响木门,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带着威压:“李公公,下官奉朝中张尚书之命,前来探望老熟人,烦请开门一见。”
院内李德全听见“张尚书”三字,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眼底掠过一抹惊惧。当年正是张尚书牵头定了苏家谋逆罪名,那封北境密函入宫之初,也是由他亲手转交送入尚书房。这些年他刻意隐匿行踪,便是唯恐被张尚书一行人找上门来,没想到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李德全稳了稳心神,并未开门,隔着木门淡淡回话:“老夫早已辞官归乡,不问朝堂诸事,过往公务一概记不清了,诸位请回吧。”
门外男子脸色微沉,语气冷了几分:“公公何必这般疏离?不过是问问十年前那封北境加急密函入宫后的去向、何人率先拆阅,几句闲话而已。若是闭门不见,休怪我等强行入院叨扰。”
话音落下,几名随行男子已然暗中按住腰间短刃,隐隐呈合围之势。
藏在暗处的谢璟暗卫相互对视一眼,暗中做好出手阻拦的准备,却牢记谢璟吩咐:不到性命攸关之时,不可贸然现身暴露身份,只能暗中周旋牵制。
京城别院书房内,谢璟刚刚收到临江传回的树洞留言,指尖反复摩挲信纸上面那句“弧纹分阴阳,三方持凭,缺一难窥全貌”,神色愈发凝重。
#苏晚:三方持凭……方才周御史藏话暗示,开启密函夹层一共需要三样信物?
#谢璟:应当如此。手记提及当年知晓暗记的只有三人:边关旧主将、递函使者沈清辞、巡城御史周秉。旧主将已然病逝,那第一件信物或许随他下葬;第二件在周秉手中;第三件,想来便是沈清辞持有。三样信物集齐,才能彻底解开密函隐藏的真相。
正说着,又一封急讯接踵而来,是京郊暗卫传来的消息,写明张尚书手下已登门逼迫老内侍李德全问话。
#苏晚:不好!李德全是唯一清楚密函入宫由谁最先开启的人,若是被对方胁迫逼问,或是直接灭口,这条线索便会彻底断掉。
#谢璟指尖重重按在桌面,眸色冷冽:张尚书急于封口,已经不再只依靠流言造势,开始动手逐一清除所有知情之人。临江周御史、京郊李德全,两处同时遇袭,接下来下一个目标,恐怕便是边关已故副将的坟墓,寻找留存的第一件信物。
#谢璟立刻沉声传令:
“第一,传信京郊暗卫,对方若要强闯院落,即刻现身阻拦,务必护住李德全性命,但切勿亮明我的名号;第二,速速派人前往边关旧主将墓园,提前驻守看管,防止有人盗掘坟冢取走信物;第三,再给临江周御史送去第二封匿名信,告知他京郊内侍已遭胁迫,提醒其务必收好手中青铜令牌,切勿轻易外露。”
属下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传讯。
屋内气氛紧绷,苏晚望着窗外晴朗却压抑的天色,轻声开口:“如今三方信物分散三处,两处知情者接连遇险,沈清辞手握最后一枚令牌,却始终隔着千里不肯坦诚相告,我们一直这般被动应对追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谢璟:我明白。只是沈清辞立场始终模糊,贸然主动派人前往北境接触,风险太大。但眼下局势步步收紧,留给我们周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千里之外,北境边城风雪未停。
沈清辞手中刚收到两则讯息:一是临江周秉送出隐晦回复、道出三枚信物之事;二是京郊张尚书派人威逼老内侍李德全。
他将两枚样式一致、纹路却一阴一阳的青铜令牌并排摆放在桌案上,一枚弧纹凸起为阳,一枚纹路凹陷为阴,正是周秉、沈清辞各自所持之物,还差边关主将下葬的第三枚,方能凑齐整套开启密函。
#沈清辞低声自语:张衡(张尚书)已经等不及,要赶在信物集齐之前杀光所有证人……
身旁暗卫垂首请示:“大人,是否要暗中出手救下京郊那位内侍?”
#沈清辞微微摇头,指尖点了点两块令牌:“不必由我们出面。谢璟手下已然守在村落四周,正好借此看一看,他护证查案的决心与手段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不过,边关主将墓园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即刻抽调两名精锐暗卫,隐秘南下前往墓园看守,暗中阻拦盗墓之人。”
#暗卫:属下遵令。
暗卫退下,书房只剩风雪呼啸之声。沈清辞拿起凹陷阴纹令牌,眸光望向京城方向,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抉择的怅然:“三凭齐聚之日,便是密函真相大白之时,只是那封信里牵扯的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掀开,掀起的风浪,怕是无人能够轻易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