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心惶惑,风叩重门
日头渐渐升高,洒满整座京城,可满城暖意,却吹不散朝堂里的冷意。
皇城大殿之上,庄严肃穆,气氛凝滞得吓人。
金銮殿的白玉阶下,数位言官垂手立着,个个神色恳切,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旧案卷宗,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陛下,十年北境一案,疑点重重,卷宗涂改痕迹明晰,阵亡名单含糊不清,当年平定之乱,恐有冤情!”
“十年沉冤,百姓议论纷纷,民心不安,恳请陛下下旨,重查旧案!”
一道道请求落下来,字字句句,都冲着十年前的旧事而去。
龙椅之上,帝王眉眼沉沉,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看不出喜怒。
他端坐高位,看着下方争执的文武百官,眼底藏着深思。
北境旧案,牵扯谢家兵权,牵扯旧时世家博弈,是朝堂多年来最敏感的一桩旧事。
数年相安无事,偏偏在此时骤然掀起风浪,绝非偶然。
殿中众人目光,皆有意无意,落在立于武将之首的谢璟身上。
少年封侯,十年掌兵,镇北侯的名声早已根深蒂固,是朝野公认的护国功臣。
可如今流言四起,旧案重提,所有人心里都悄悄打起了鼓。
有人迟疑,有人观望,有人暗自窃喜。
想动谢家权位的人,本就不在少数。
谢璟一身朝服挺拔端正,立于殿中,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面对满殿目光、满朝非议,他只上前半步,躬身沉稳出声。
“臣遵陛下圣裁。”
“旧案若有冤屈,本该水落石出。臣自问问心无愧,愿奉旨配合重查,还逝者清白,也还朝堂公道。”
他坦荡磊落,没有半分躲闪。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根弦,早已绷得极紧。
他不怕查案,不怕流言,不怕世人非议。
他怕的是,这场被人刻意掀起的旧局,会一点点剥开当年所有残酷真相,会让苏晚知晓全部过往,会让她那颗安稳的心,从此摇摆惶惑。
帝王看着他片刻,缓缓开口。
“准。着刑部、御史台联手,重审十年北境旧案。限期一月,务必查清查实,不得徇私。”
一声落定,尘埃初动。
十年尘封旧案,一朝重启。
朝堂风波,正式掀开。
……
与此同时,临江别院。
庭前日光正好,花开细碎,微风轻轻拂过花枝,落了一地浅浅花影。
苏晚坐在廊下石凳上,手里抱着一杯温茶,心神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方才暗卫传回消息,朝堂应允重审北境旧案。
她轻轻抿着唇,心里乱乱的。
她知道谢璟没有错。
当年他奉命出征,奉旨平乱,不过是听从皇命、坚守职责。
可她也隐隐明白,当年的棋局太脏,皇权制衡,世家争斗,身在局中,无人能够全然干净。
那个藏在北境的人,积怨十年,隐忍十年。
他要的从不是一朝一夕的输赢,而是掀翻所有定论,颠覆所有荣光。
“姑娘,风大,回屋坐吧。”侍女轻声上前,低声劝道,“如今京城流言满天飞,外头人人都在议论旧案,听着实在扰心。”
苏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遥遥皇城的方向。
“流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里藏着的,都是真的旧伤。”
十年前,真的有人蒙冤,真的有家破人亡,真的有人被埋在黑暗里,无人知晓。
而那个人,隐忍归来,只为翻局。
正思忖间,一阵沉稳脚步声自院门传来。
谢璟自朝堂归来,褪去了朝服的肃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浅浅疲惫。
可他看见廊下静坐的少女时,眼底所有沉冷尽数散去,只剩温柔。
他快步走近,自然而然坐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苏晚抬眸看他,小声问:“朝堂,很难办吗?”
“不难。”谢璟答得极快,不愿让她忧心,“身正不怕影斜,重查旧案,未必不是好事。”
压了十年的疑点,藏了十年的黑暗,早该见光。
苏晚望着他清俊沉稳的眉眼,轻轻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纠结的话。
“谢璟。”
“如果……当年真的有人被冤枉。”
“如果那个藏在北境的人,真的是无辜之人。”
“你会怕吗?”
话音轻轻软软,却像一片轻羽,轻轻扫过人心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谢璟沉默一瞬。
日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从不会欺瞒苏晚。
于是他诚实开口。
“我不怕翻案,不怕担责,不怕名声受损。”
“我只怕一件事。”
他垂眸深深看着她,眼底认真又郑重。
“我只怕,你会因此恨我、怨我、远离我。”
十年前的对错是世事棋局。
可她,是他唯一的私心。
苏晚心口轻轻一颤,瞬间酸涩满满。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不会。”
“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一场权谋之争,毁了无数人的一生。
难过有人无辜受难,隐忍十年,偏执归来。
更难过,她心底那抹模糊的旧影,似乎真的与这场血海深仇,紧紧缠在了一起。
……
北境,风雪孤城。
相比于京城的暖阳和风,这里永远是寒凉刺骨。
风声穿城,呜咽不息,像积了十年的委屈,在天地间低低回响。
节度使书房内,炉火静静燃着,暖不了一室寒凉。
沈清辞坐在案前,听完暗卫传回的朝堂旨意,淡淡勾了勾唇。
“重审旧案……很好。”
他等的,就是这一道旨意。
十年冤屈,十年骂名,世人口中的逆党叛贼,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摆在世人眼前,被重新评判。
“主子,旧案重审,谢家根基必受震荡,京中人心已然动摇。”暗卫垂首道。
沈清辞指尖拂过画中少女温柔的眉眼,语气轻轻的,近乎温柔。
“不够。”
“这点风浪,撼动不了谢璟分毫。”
十年荣光加身,战功累累,他哪会这般轻易倒下。
他要的,是一点点抽走他所有底气,让他声名破碎,让他权位动摇,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尽数崩塌。
“继续放消息。”
他轻声吩咐,眼底温柔与寒凉交织。
“放出当年朝堂密令碎片,让人知晓,当年平乱,本就是一场刻意设下的死局。”
“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沈家满门,是皇权棋子,是世家牺牲品。”
暗卫沉声应下:“是。”
屋内炉火跳动,映得少年清隽的面容忽明忽暗。
沈清辞望着画中人,低低呢喃。
“阿晚,你看。”
“风雨已经来了。”
“他护了你十年安稳,可这十年风雨,他替你挡住,却也都是他亲手参与造就的。”
“等你一一看清,你便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亏欠你,谁才是真正被亏欠的那一个。”
风叩重门,旧梦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