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雾薄薄的,带着一点凉凉的湿气。
天色刚亮,细碎的晨光拨开黑夜,轻轻洒在高高的宫墙和青瓦上。
夜里那股沉沉的风雨气息,没有散去,反而低低压在整座京城上空,让人心里隐隐不安。
临江别院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的梧桐树积了一夜露水,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晃,落下点点微凉的水珠。
苏晚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小小的白玉棋子。
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
昨晚和谢璟说了许久的话,越想,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那个藏在北境十年的人,明明处处都在针对谢璟,想尽办法搅乱他的朝堂、断掉他的边境根基,可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半分要伤害她的意思。
甚至隐隐的,像是在悄悄护着她。
书上都说,权谋争斗最是残忍,对手必会抓住软肋,斩草除根。
可这个人,偏偏不一样。
苏晚轻轻蹙着眉,心底空空的,又莫名很熟。
好像很久以前,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
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对方的模样,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朦朦胧胧的,抓也抓不住。
“又在乱想?”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璟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身姿笔直。清晨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的轮廓,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温和。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过来,伸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暖暖的,特别安稳。
“别多想。”他把汤递到她手里,轻声安抚,“我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暗卫守着四方要道,朝堂、边境、粮草,所有能出事的地方,我都留了后手。”
他低声慢慢道来,语气笃定又可靠。
“那人藏了十年,心思深、布局久。可我为了当年的旧案,也守了整整十年。他想掀局,我便陪他到底。”
只是他唯一忌惮的,就是那人与苏晚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渊源。
苏晚捧着温热的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纷乱的心绪安稳了不少。
她轻轻点头:“我就是觉得,他太了解我们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快步走进院中,垂首跪地,神色匆匆。
“侯爷,苏姑娘,京城突发变故!”
谢璟眸色微沉,瞬间敛去所有温柔,周身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讲。”
暗卫立刻禀报:“今日凌晨,京城各处突然传开流言。人人都在说,十年前的北境平乱,根本不是逆党作乱,而是当年世家刻意构陷,是一场硬生生造出来的冤案!”
“如今东西两市、街头茶馆,百姓议论纷纷,流言已经传遍整座京城。更有朝中多位言官,连夜递上奏折,恳请陛下重新彻查当年北境旧案!”
这话落下,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
苏晚手里的玉棋轻轻一转,心底一沉。
好快。
不过一夜时间,对方就搅动了京城舆论,还说动了朝堂言官。
这人不仅藏得深,对京城局势、朝堂人心,更是了如指掌。
暗卫继续沉声开口:
“不止京城,北境也出了事。”
“运往边关的粮草队伍半路被流民围住,补给道路彻底滞缓。北境数地流民躁动不安,谣言四起,边关军心已经开始浮动。”
内外同时出手。
京城乱朝堂,边境乱军心。
一步一步,全都死死卡在谢璟的要害上。
苏晚望着院外淡淡的晨雾,脑子里那些尘封的零碎记忆,忽然又冒了出来。
她很小的时候,寄居在沈家。
那时的日子很慢、很温柔。
她日日读书、下棋,身侧总跟着一个温温柔柔的少年。
他性子温和,心思极细,很会布局,也最懂人心,每每和人对弈,总能提前算出所有后手。
那时的他,眼底干净又明亮,待她极好,事事都让着她。
可年岁太久,时光太远。
那张温柔的脸,早就模糊在岁月里。
她想不起名字,想不起光景,只余下心底一丝浅浅的熟悉。
是他吗?
那个蛰伏北境十年,掀起漫天风雨,执意要颠覆谢璟一切的人……
会是她年少时,陪她朝夕相伴的故人吗?
苏晚心头轻轻发颤。
如果真的是,那这场棋局,也太过残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城。
这里没有京城温柔的晨光,只有终年不散的寒风与霜气。
节度使府邸的书房依旧清冷,烛火燃了一夜,烛芯微微泛白。
沈清辞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着桌上的旧画像。
画里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明媚,是十年前无忧无虑的苏晚。
窗外风雪簌簌落下,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黑衣死士立在下方,低声回禀京中动静。
“主子,流言已遍传京华,言官上奏,边境粮草阻断,一切皆如您预料。”
沈清辞眸光淡淡,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听着这些消息,并无半分惊喜。
这只是他棋局的第一步。
磨了十年的刀,终究是要出鞘的。
“谢璟如今,应当很忙。”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眼底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霜。
“他守得住朝堂安稳,压得住边境动乱,可他压不住人心流言,更遮不住十年前的旧真相。”
十年前他失去的一切,名声、家世、前程,还有没能留住的小小姑娘。
他都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继续盯着。”沈清辞淡淡吩咐,“不要伤及百姓流民,只断谢璟根基。另外,好好守着临江别院,一丝风雨,都不许落到阿晚身上。”
死士应声领命:“是。”
书房再次归于寂静。
沈清辞抬眸望向南方,望向那座住着苏晚、藏着所有爱恨与执念的京城。
他指尖轻轻点在画中人的笑靥上。
“阿晚,别急。”
“热闹,才刚刚开始。”
“谢璟给你的安稳,我会一点一点拆开给你看。”
“等你看清所有对错,看懂所有真假,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