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薄雾笼罩整座临江城。
一夜休整,半山庄园的厮杀乱象渐渐平息,但暗流却顺着城市脉络,迅速蔓延开来。清晨刚至,各大财经板块、本地社交论坛突然爆出重磅消息——一份所谓老宅大火目击证词大肆流传,字里行间直指三年前苏家失火并非意外,暗指苏烬当年为脱身不择手段,甚至刻意漠视家人安危。
配图、仿造的签名、模棱两可的口述录音一应俱全,整套伪证做得有模有样,短短半个时辰,就在商圈与市井之间掀起轩然大波。
林野拿着平板快步走进客房,面色凝重:“大小姐,出事了。陆时衍连夜放出伪造证词,现在满城都在传对你不利的流言,不少合作方已经发来消息,态度开始摇摆。”
苏烬正坐在窗边擦拭那枚母亲遗留的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玉面,闻言抬眸,神色未见波澜。窗外晨雾袅袅,将远处楼宇晕得朦胧,可她眼底却清明如镜。
“意料之中。”她将玉佩妥帖收进衣襟,伸手接过平板,逐条浏览网上的言论,“他见苏念心生动摇,便想用舆论先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断我人脉,再借念念的手彻底发难。一环扣一环,打得倒是缜密。”
沈聿辞端着两杯温水从外走入,昨夜他安排人手追查当年看管苏念的老仆,一夜未歇,眉宇间略带倦意,气场却依旧沉稳。
“查到了。”他将水杯放在桌案上,开口道,“那名良心未泯的老仆名叫陈婆,三年前被陆时衍以家人相要挟,被迫看管苏念,如今被安置在城郊一处民居,有人日夜监视。我已经派暗部绕开眼线接触她,她愿意出面作证,只是担心家人安危。”
“有证人就有突破口。”苏烬指尖轻点屏幕上的虚假证词,“这些东西破绽百出,仿造的签名笔迹、录音里刻意处理过的声线,稍加比对便能拆穿。但现在急不得,一旦仓促辟谣,反而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动用势力压制舆论。”
陆时衍要的就是乱局。流言四起之时,人心浮动,她越是急于辩解,越显得心虚。
“我已经让公关团队待命,同时联系了当年办理案件的老警员。”沈聿辞道,“舆论这边我可以帮你控场,但按你之前的想法,还是打算亲自应对?”
“嗯。”苏烬颔首,“流言止于真相,也止于人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网上的闲言碎语,是念念。”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房门未关严,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苏念。他身后跟着两名陆氏派来的保镖,寸步不离,如同两道枷锁。
少年眼底还凝着昨夜偷听后的挣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看到屋内的苏烬与沈聿辞,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双手攥紧衣角,戒备之色仍未褪去。
两名保镖面无表情地扫视屋内,确认没有异常后,分站在门侧。
苏烬起身,放缓脚步走向苏念,刻意拉开安全距离,避免让他产生被逼迫的错觉,语气平和:“一夜没睡?是不是还在胡思乱想?”
苏念垂着眼帘,声音细弱,带着被反复洗脑留下的偏执:“外面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当年大火,你真的……没有管家里人吗?”
网络上的流言他一早便看到了,那些尖锐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陆时衍的人又在一旁不断煽风点火,将三年的猜忌重新放大。
“不是。”苏烬目光坦荡,直视着他,“那些都是陆时衍伪造的假话。三年前大火突发,我被困在主楼,拼尽全力想要救出家人,可火势凶猛,又有人暗中封锁出路,我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她缓缓抬手,露出颈间半掩的疤痕,那是当年被燃烧的横梁划伤留下的印记,沟壑分明,触目惊心。
“这道疤,就是火场留给我的记号。三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场灾难,更不可能抛下至亲独自逃生。”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身子微微一颤。过往三年,他听到的全是“姐姐贪生怕死、弃家而去”的说辞,可眼前真实的伤痕,还有姐姐眼底翻涌的痛楚,让他心底的信念再次摇摆。
一旁的保镖见状,立刻低声呵斥:“苏念,别听她花言巧语!陆先生说了,此人最擅长伪装!”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少年心底刚冒出来的迟疑。他猛地后退一步,重新竖起心防,眼神又变得冰冷:“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辩解。陆先生给了我安身之处,我信他。”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隔壁房间。
“等等。”苏烬出声叫住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小巧的桂花糖,递了过去,“还记得这个吗?小时候你最爱吃的口味。老宅的桂花树下,我们常常分着吃。”
桂花糖香气清甜,是独属于童年的味道。
苏念的脚步顿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温暖的庭院,满树繁花,身旁有人笑着把糖塞进他手里。那些画面太过真切,绝非凭空编造。
他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接,硬着头皮快步离开。
看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苏烬缓缓收回手,指尖握着那颗桂花糖,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三年的精神禁锢,不是一两件旧物、几句往事就能彻底化解的。”沈聿辞走到她身侧,“陆时衍拿捏了他太久,恐惧和依赖已经根深蒂固。”
“我知道。”苏烬将糖放在桌角,“但他心里的怀疑已经出现裂痕,这就够了。现在就等陈婆那边的消息。”
正说着,林野的手机急促响起,接起通话后,他脸色骤变:“大小姐,不好了!陆时衍公开表态,说愿意出面‘主持公道’,今晚在城中顶级会所设宴,邀请了临江所有商界名流、媒体记者,点名要你和苏念一同到场,当众对质火场旧事。”
“当众对质?”苏烬眉峰一挑,眸色渐冷,“他倒是迫不及待,想把戏台搭到所有人面前。”
“这是鸿门宴。”沈聿辞语气凝重,“到场便是落入他的主场,媒体在场,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他必定提前安排好了托,还会唆使苏念当众指认你,一旦局面失控,你名声会彻底扫地,苏家产业也再无翻身可能。”
“可我们不能不去。”苏烬语气坚定,“若是避而不赴,就等于默认了所有流言,等于向整个临江宣告我心虚认输。陆时衍要演戏,那我便陪他演到底。”
她抬眼看向二人,目光锐利果决:“林野,安排暗部提前潜入会所,保护陈婆,同时把控现场所有出入口,防备对方暗中下手。另外,把所有能证明证词造假的证据整理齐全。”
“明白!”林野领命立刻前去部署。
屋内只剩下苏烬与沈聿辞两人。
沈聿辞望着她,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陪你一同前往。今晚局势凶险,陆时衍被逼到这一步,已经不计后果了。”
“多谢。”苏烬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这一路,总在麻烦你。”
“谈不上麻烦。”沈聿辞摇头,目光深邃,“三年前救你,是机缘。如今站在你这边,是选择。我从没想过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提醒你,陆时衍既然教唆苏念,今晚极有可能让他对你动手。你既要顾全大局,也要护好自身,更要顾及他的安危,不要被情绪牵制。”
苏烬心中了然。陆时衍最阴毒的招数,便是利用骨肉亲情制造冲突。让亲弟弟当众发难,远比千言万语的指控更有杀伤力。
“我有分寸。”
夕阳西下,暮色浸染临江。
城中云顶会所灯火辉煌,早已宾客云集。各路商人、媒体记者悉数到场,镜头林立,快门声此起彼伏。大厅正中央设下主位,陆时衍一身得体西装端坐其上,神情悠然,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他身侧空出两个位置,专等苏烬姐弟到来。
没过多久,会所大门被推开。
苏烬一袭简约黑色西装,长发束起,气场冷冽从容,缓步走入大厅。沈聿辞并行在她身侧,气度矜贵,无形之中筑起一道屏障。而在两人身侧,苏念低着头,面色复杂,两名保镖紧随其后,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而来,镜头齐刷刷对准三人。
陆时衍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笑着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诸位今日齐聚于此,只为厘清三年前苏家旧案的疑点。苏小姐,事到如今,不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的苏念,语气刻意放缓,带着蛊惑:“念念,你在苏家生活多年,又是亲历者的至亲,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讲出来。别怕,所有人都会为你做主。”
所有压力,顷刻间全部压在了少年身上。
苏念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直直看向苏烬。他眼底挣扎交织,恐惧、迷茫、还有被胁迫的无助,清晰可见。
陆时衍指尖微抬,暗藏的手下暗中对着苏念比出威胁手势,暗示他按照事先交代的去做。
全场屏息。
苏念攥紧拳头,嘴唇哆嗦着,一步步朝着苏烬走近。他的袖管之下,隐隐露出一截寒光——那是一枚锋利的薄刃。
陆时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好戏,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