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半山庄园彻底陷入漆黑。
水晶灯骤停,流光碎影尽数湮灭,只剩下窗外沉沉夜色压顶而来。宾客的尖叫混乱刺耳,人群慌不择路奔逃,桌椅翻倒的脆响此起彼伏,方才风雅奢靡的顶级私宴,顷刻间沦为人间修罗场。
陆氏死士训练有素,不受混乱干扰,借着夜色掩护,精准朝着偏厅合围。脚步轻沉,杀气凛冽,每一道逼近的身影,都带着斩草除根的决绝。
暗处风声骤紧。
沈聿辞身形微动,下意识将苏烬牢牢护在身后,宽肩挡去迎面的凛冽杀机,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待在我身后,别乱跑。”
三年前火场他没能护住她全程,三年后这场生死围杀,他绝不允许她再受半分伤害。
可下一瞬,手腕被微凉的指尖扣住。
苏烬抬眸,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淬火般的冷厉与坚韧。她挣脱开他的庇护,身姿挺拔而立,黑丝绒长裙在黑暗中静静垂落,宛若暗夜盛放的寒花。
“三年前你救我,是你的仁。”
“今日我自护,是我的命。”
话音利落落地,没有半分拖沓。
她蛰伏三年,打磨身手、组建暗部、重整苏家势力,从来不是为了躲在任何人身后,靠着恩情与庇护苟活。血海深仇在前,苏家尊严在上,她必须亲手接住每一场厮杀。
沈聿辞看着她眼底不灭的锋芒,紧绷的肩线微松,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纵容。
他收回护住她的力道,却并未后撤,身形稳稳立于侧方,替她封住侧面所有死角,形成最稳妥的攻防合围。
“好。”他低声应道,“你往前,我兜底。”
一字承诺,胜过千言万语。
三年隐秘守护,从不是包揽所有风雨,而是永远做她最坚实的退路,任由她披荆斩棘,肆意破局。
与此同时,偏厅门外杀气骤至。
第一道黑影破风闯入,掌心寒光乍现,短刃直刺苏烬心口,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是奔着一击毙命而来。
周遭混乱的宾客早已逃散一空,空旷的偏厅里,只剩凛冽风声与刀刃破空的锐响。
苏烬眸光一凛,侧身精准闪避,脚下步法利落辗转,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刃的手腕。
骨骼相扣的脆响骤然响起。
她力道狠绝,顺势反向一拧,只听一声痛哼,死士手中短刃应声落地,手腕直接被折断。
不等对方反扑,身后沈聿辞抬手出拳,力道沉稳凌厉,精准砸在对方心口,黑影瞬间踉跄倒地,彻底失去行动力。
一守一攻,一主一辅,配合默契得仿佛并肩厮杀过无数次。
暗处剩余死士见状,不再单打独斗,齐齐涌来,数道寒刃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封死所有退路。
林野带着苏家暗部人马火速驰援,黑衣人影涌入偏厅,与陆氏死士正面相撞,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厮杀声炸裂黑夜。
庄园内外,明暗两股势力彻底开战。
陆时衍立在二楼露台,居高临下俯瞰底下的混战,一身白西装不染纤尘,与下方血腥混乱的场面形成极致反差。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黑色蓝牙耳机,唇角挂着病态阴鸷的笑意,眼底是毫无底线的疯狂。
沈聿辞当众拆穿他的阴谋、毁他布局、破他颜面,苏烬步步为营、不肯折腰,这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刺眼得让他心生憎恶。
他得不到的东西,永远习惯彻底摧毁。
“打得倒是热闹。”
他垂眸看着下方缠斗的人影,慢条斯理对着耳机出声,语气慵懒又狠戾:“差不多了,把人带上来。”
“是,少主。”
耳机那头应声落下。
不过半分钟,两道黑衣保镖押着一个少年,缓缓出现在二楼走廊。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素色卫衣,眉眼青涩单薄,脸色带着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可那双眉眼轮廓,却与苏烬有着七分惊人的相似。
一模一样的眼型,同款清冷的下颌线条,是刻在骨血里的同源相似。
他双手被轻缚,眼底带着茫然、怯懦,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怯生生地望着下方厮杀的场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就是陆时衍藏了三年的终极底牌——苏家二房遗孤,苏念。
三年前苏家大火,所有人都以为苏家直系尽数覆灭,无人知晓,二房年幼的独子苏念,被陆氏暗部秘密掳走,囚禁三年,养在身边。
陆时衍从未杀他。
他刻意留着这枚骨肉棋子,耗着、养着、磨着,只为等今日,等苏烬功成归来、即将站稳脚跟之时,狠狠捅进她最致命的软肋。
骨肉相残,是比杀伐屠戮更狠的诛心之局。
楼下战局渐渐落幕。
陆氏死士尽数被制服倒地,哀嚎声渐渐平息,暗部人手迅速清理现场,守住各个出入口。
硝烟未散,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涌入偏厅。
苏烬微微喘息,指尖沾着淡淡的寒气,眼底戾气未消,正欲抬步去找陆时衍清算所有恩怨。
下一秒,一道软糯又惶恐的声音,轻轻从二楼落下,清晰飘入她耳中:
“姐……姐姐?”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烬心底。
她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时隔三年,她早已以为苏家再无至亲,以为那场大火烧尽了所有骨肉牵绊,只剩她一人负重前行。
可这声姐姐,真实得让她心口震颤。
她猛地抬眸,直直望向二楼露台。
灯光尚未完全亮起,朦胧夜色里,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静静立在廊下,眉眼与她极为相似,怯生生地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无措与期盼。
是苏家的骨血。
是她的亲人。
苏烬瞳孔骤缩,呼吸骤然紊乱,心口翻涌着狂喜、震惊,还有刺骨的后怕。
原来……苏家还有人活着。
她不是孤身一人。
露台之上,陆时衍缓缓抬手,轻轻搭在少年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笑意阴狠肆意。
他对着楼下神色震动的苏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传遍整座庄园:
“苏小姐,惊喜吗?”
“三年前大火,你苏家并非满门覆灭。”
“你弟弟苏念,我替你养了整整三年。”
他微微俯身,贴着苏念耳畔,轻声蛊惑:“念念,告诉姐姐,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少年身子发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姐姐……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每天吃不饱、睡不好,他们打我、逼我记恨苏家……他们说,是你抛下我,是你不管我,让我一个人受苦……”
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调教的谎言。
每一句话,都是淬毒的利刃。
陆时衍要的从不是杀了苏烬。
他要毁了她的软肋,乱她的心神,离间她唯一的至亲,让她亲手陷入骨肉猜忌、自我内耗,让苏家仅剩的血脉,自相残杀、彻底覆灭!
苏烬浑身僵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她看着楼上惶恐无助的少年,看着那张和自己同源的脸,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
三年血海深仇未报,今日骤然寻回至亲,可至亲的心底,早已被仇人种下恨意。
何其残忍,何其歹毒。
身侧,沈聿辞眸色骤沉,眼底温润尽数褪去,覆上沉沉戾气。
他早查到陆氏藏有苏家遗留棋子,却始终查不到具体身份,万万没想到,竟是苏烬的亲弟弟。
这一局,陆时衍赌得阴狠,打得精准,直戳人心最软、最痛之处。
陆时衍看着苏烬失魂震动的模样,笑意愈发病态,高声道:
“苏烬,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自废你所有产业经营权,解散暗部,余生不踏临江半步,我放你弟弟安然无恙。”
“第二,你继续执迷复仇、与我为敌。那从今往后,我便教你弟弟,生生世世,恨你入骨,与你不死不休。”
“你选什么?”
夜风呼啸,席卷整座半山。
一边是倾尽三年心血换来的苏家江山、血海深仇。
一边是失而复得、被仇人拿捏的唯一至亲。
两难死局,骤然降临。
苏烬抬头,眼底震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她望着露台之上得意猖狂的陆时衍,望着满眼惶恐、暗含猜忌的亲弟,缓缓攥紧双拳,指节泛白。
良久,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
“陆时衍。”
“你以为,拿一枚被你驯化的棋子,就能拿捏我?”
“你太小看我,也太小看苏家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