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的一瞬,偏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投屏上的录音余音尚未散尽,陆时衍那道曾经阴狠的授意,字字凿骨,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俱惊。
而沈聿辞那句轻飘飘的「我救的你」,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烬心底。
她浑身微僵,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
三年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所有恰到好处的帮扶、所有点到为止的试探、所有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次次伸手的偏袒——
在此刻,全部串联成线。
三年前苏家大火,连夜封场、证据尽毁、媒体噤声、知情者全部失踪,是彻彻底底的死局。
所有人都说,苏家满门覆灭,唯苏烬命大,侥幸逃生。
可没人知道,那场焚尽一切的烈火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侥幸」。
沈聿辞迎着她震颤的目光,神色极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尘封已久、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
“那晚临江暴雨,电路炸裂,火借风势,整片老宅不到半小时全部坍塌。”
他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清,却字字清晰砸进苏烬耳膜。
“我赶到时,主楼卧房已经塌了一半,你被横梁压住腿,困在火海死角,意识模糊,怀里死死攥着一块玉佩。”
苏烬指尖骤然收紧。
口袋里那枚刚寻回的母亲玉佩,冰凉硌骨。
原来三年前,她拼死护住的遗物,他亲眼所见。
“火势太大,消防员被半路拦停,警力被调走,整条街无人敢靠近。”沈聿辞眸色微沉,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陆时衍要的不是意外,是苏家绝户。”
全场宾客早已呆滞。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苏烬被追责、被拉下神坛,却万万没想到,今晚扒出来的,是京城陆氏草菅人命、蓄意灭门的惊天黑料。
前方,陆时衍的脸色彻底褪去所有温润。
那张惯来温柔儒雅的皮囊终于撕破,眼底翻涌着阴戾、震怒与难以置信。
他盯着沈聿辞,声线发冷:“沈聿辞,你藏得真好。三年前我便奇怪,明明所有出口封死,苏烬绝无生还可能,却凭空活了下来——原来是你坏我的局。”
“是。”
沈聿辞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遮掩。
“我坏了你的灭门局,也保了她三年平安。”
一句话,直接宣战。
沈家,从三年前开始,就站在了陆氏的对立面。
只是沈聿辞藏得太深,隐忍太久,从不出手张扬,从不给任何人窥探的机会。
他默默护住了这颗本该随苏家一同碾成灰烬的残烬。
苏烬心口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震惊、酸涩、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她这三年,夜夜困于火场梦魇,日日活在复仇执念里,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跌跌撞撞从地狱爬回来。
却不知,黑暗最深处,始终有一个人,替她挡死、替她压下风波、替她锁住漫天风雨。
可他从未说过。
从未邀功,从未明示,甚至靠近她之后,依旧步步拉扯、次次试探,从不肯让她轻易依赖。
苏烬凝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救她?
为什么藏三年?
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肯坦白?
沈聿辞垂眸望进她眼底,看着她强撑冷静、眼底却翻江倒海的模样,薄唇轻启:
“因为当年救你,只是一念。”
“后来步步帮你,是选择。”
“我若早早挑明恩情,你这一生,便会困在‘亏欠’里,寸步难行。”
他太懂苏烬的性子。
傲骨铮铮,宁折不弯,最不肯依附旁人,最不愿欠人情债。
若是三年前她醒来便知晓自己是被他所救,她永远抬不起头,永远无法坦荡与他对弈、永远只能活在报恩与卑微里。
所以他藏。
藏起恩情,藏起过往,藏起所有偏爱。
只以合作者的身份入局,给她铺路,给她资源,给她棋局,却逼着她亲手站起、亲手复仇、亲手拿回属于苏家的一切。
他要的,不是一个依附他的苏烬。
是一个能独当一面、能稳坐江山、能亲手屠尽仇敌的苏烬。
苏烬喉间微涩,半晌,低笑一声,笑意极冷,却带着释然:
“所以你之前说,依附旁人的安稳,撑不起苏家的江山。”
“是。”沈聿辞应声,“我可以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陆氏树大根深,你若不能自己站稳,就算我替你报了仇,来日依旧会被吞得尸骨无存。”
两人低声对话落在旁人耳里,字字颠覆认知。
围堵在门口的一众资本家早已脸色惨白。
他们刚才口口声声追责、逼权、控诉苏烬来路不正。
可现在真相赤裸裸摊开——
苏家是被构陷灭门,苏烬是死里逃生,而他们这群人,全是吃人血馒头、帮陆氏为虎作伥的罪人。
周宏双腿一软,直接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陆时衍冷眼扫过全场,忽的低低笑出声,笑声阴冷可怖。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筹谋三年,封证据、压卷宗、清证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最关键的一步,栽在你沈聿辞手里。”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二人并肩的身影。
“你们一个藏命、一个藏锋,演得一手好戏。”
“既然今日撕破脸,那我也不必再留体面。”
陆时衍抬手,对着耳麦冷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
整座半山庄园的灯光骤然熄灭。
漆黑瞬间吞噬所有璀璨。
宾客尖叫、混乱四起,脚步声、桌椅碰撞声、慌乱呼声交织一片。
窗外夜风呼啸,夜色压顶。
黑暗里,数十道隐蔽人影快速靠拢,气息凛冽,直指偏厅方向。
不是普通安保。
是陆氏养在暗处、专门处理灰色脏事的死士。
他当众输阵、当众丢尽颜面,便打算今夜直接破局——
杀。
杀了沈聿辞,拔掉最大阻碍。
杀了苏烬,彻底终结苏家余烬。
一了百了。
黑暗之中,沈聿辞瞬间将苏烬护至身后,声音压低,沉稳有力:“别怕,有我。”
与此同时,苏烬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彻底覆上寒芒。
三年救命之恩,她记下了。
但三年血海深仇,更不能忘。
她抬手按住沈聿辞的小臂,声音冷静决绝:
“不用护我。”
“三年前你从火里救我一命。”
“今日,我自己杀出一条生路,也杀出苏家的公道。”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动,给暗处的林野发了信号。
下一秒,庄园外数辆黑车急刹,暗部人手瞬间合围,与陆氏死士在夜色里轰然对峙。
半山夜宴,彻底从商战博弈,变成生死围杀。
而混乱最盛之际,一道低沉隐秘的男声,透过蓝牙耳机,轻轻落在陆时衍耳中:
【“少主,当年火场还有一个活口,苏家二房遗孤,一直被我们藏着。需要——放出棋子吗?”】
陆时衍眼底骤然亮起疯狂的光。
他轻笑出声,望着黑暗中并肩而立的两人,语气阴恻彻骨:
“放。”
“我要看着他们,彻底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