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幽冥

入主万魔殿的第五天，周雪能下床了。

她裹着一件过大的黑色魔袍，站在万魔殿最高的台阶上，看着殿外黑压压跪伏一片的魔族。风很大，吹得她半灰半白的头发猎猎飞舞，像一面残破的旗。

"第二魔王幽冥，求见陛下。"

殿门外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像丝绸摩擦着刀刃。周雪下意识往幽璃身后缩了缩，被幽璃反手按住肩膀。

"站好。"幽璃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是魔族共主，缩什么？"

"可是……"周雪瘪瘪嘴，"他们好高，人好多。"

幽璃没再说话，只是往她身侧站了半步，恰好挡住从殿门灌进来的冷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雪定了定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学着幽璃平时的样子，板起小脸："宣。"

殿门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子，一袭紫袍，面容阴柔俊美，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狐狸般的狡黠。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幽冥，参见陛下。"

周雪看着他，手心有点冒汗。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偷偷拽幽璃的袖子。幽璃面不改色，淡淡开口："第二魔王幽冥，统领魔族东境三千里，麾下魔将十二员，魔兵十万。血魔王反叛时，你按兵不动，如今来见，是何意图？"

幽冥抬起头，目光在幽璃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周雪身上。他看得很仔细，从周雪半灰白的头发看到她还带着病容的脸，最后落在她胸口——那里，万魔珠的气息若隐若现，像一轮沉睡的太阳。

"血魔是蠢货，炎魔是疯子。"幽冥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我幽冥不做蠢事。万魔珠择主，自有天道。陛下能斩血魔、灭炎魔，幽冥心服口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简，双手奉上："东境三千里军防图，以及……幽冥部半数魔晶储备，献给陛下。"

周雪愣愣地看着那玉简，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幽璃上前一步，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微微点头："诚意够了。"

"谢第四魔王。"幽冥起身，退到一侧，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周雪和幽璃之间的距离。他看见幽璃接过玉简后，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周雪肩上，而周雪像只被顺毛的猫，悄悄往幽璃身边又蹭了半步。

幽冥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五魔王骨魔，求见陛下！"

殿外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吼声，地面都震了震。周雪还没反应过来，殿门就被一股巨力撞开——不，不是撞开，是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挤开的。

那是个身高近三丈的巨人，全身覆盖着惨白的骨甲，关节处伸出锋利的骨刺，每走一步都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他走到殿中央，轰然单膝跪地，坚硬的骨膝把地面砸出两个坑："骨魔，参见陛下！"

周雪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太高了，她得使劲仰脖子才能看到骨魔的脸——如果那团被骨甲包裹的东西能叫脸的话。

"陛下……万魔珠……"骨魔的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沙哑而沉闷，"很强……骨魔，臣服。"

他说着，从背后抽出一根巨大的骨矛，双手平举过头："骨魔部，战骨矛，献。"

周雪看着那根比自己还高的骨矛，咽了口唾沫。她偷偷拉幽璃的袖子："姐姐……我要拿吗？"

"拿着。"幽璃低声说，"表示接纳。"

周雪只好上前一步，小手抓住骨矛。骨矛入手冰凉，重得她差点脱手，万魔珠的气息自动流转，才让她勉强握住。她憋红了脸，努力把骨矛举起来，声音细细的："我……我收下了。你……你起来吧。"

骨魔抬起头，骨甲缝隙里露出的眼睛盯着周雪看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低吼："陛下……弱小……但……温暖。"

周雪："……啊？"

幽璃却听懂了。她上前一步，从周雪手里接过骨矛，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揉了揉周雪的脑袋："他夸你。"

"哦……"周雪似懂非懂，对骨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谢谢？"

骨魔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随后把脑袋埋得更低，骨甲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激动。

幽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算计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真实的讶异。

"第六魔王影魔，"幽璃忽然开口，目光扫向殿角的阴影，"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殿角的阴影蠕动了一下，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凝聚成一个瘦高的人形。影魔全身笼罩在斗篷里，声音飘忽："……第四魔王好眼力。"

"影魔？"周雪好奇地看着他，"你也来臣服吗？"

影魔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兜帽下的目光在周雪和幽璃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微微躬身："……影魔部，观望。"

说完，他的身形再次消散在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殿内安静下来。

周雪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帝座上，小脸垮下来："姐姐……当魔王好累……"

幽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这才刚开始。"

"啊？"周雪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膝盖，"我想回家……"

幽璃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朵魔气梧桐花放在她掌心。花瓣轻轻旋转，在万魔殿阴沉的光线下，像一小团倔强的光。

"会回去的。"她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