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塑花

入主万魔殿的第三天，周雪发起了高烧。

不是身体的病，是魔气紊乱。逼刀气消耗了太多本源，万魔珠吸收血魔王修为后又没能及时炼化，几种力量在体内冲撞，像几匹脱缰的野马。她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里说着胡话。

"妈妈……梧桐树……卖炭翁……"

幽璃坐在床边，用湿布给她擦额头。她不会照顾人，动作僵硬得像在擦一把剑，可她很认真，擦完额头擦手心，一遍又一遍。湿布是黑色的水浸的，魔界没有清水，只有经过魔气过滤后才能勉强使用的水源。

"姐姐……"周雪在昏迷中抓住她的手，眉头紧皱，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别走……"

"不走。"幽璃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睡。"

周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她这边蹭了蹭，像只找暖源的猫。她的半边灰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和黑色的枕套形成刺目的对比。

幽璃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她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缕精纯的魔气。魔气在她指尖缠绕、变形，试图凝聚成某种形状——可她总是控制不好，魔气一会儿变成骷髅，一会儿变成刀剑，一会儿变成一只狰狞的魔禽，没一个像样的。

她皱起眉，有些烦躁。

魔族不塑花。魔族只杀人。她这辈子拿过剑、拿过刀、拿过骨矛，从未想过自己的魔气可以用来捏一朵花。可她想试试，想捏一朵周雪会笑的花。

"……不是这么弄的。"

周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烧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要……要这样想。"

她抬起虚弱的手，指尖溢出一缕同样精纯的魔气。那魔气在她控制下，慢慢拉长、分叉、舒展，最后变成了一朵——花。

不是魔界那种狰狞的魔花，是地球的花。五瓣，舒展，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梧桐花。

"这是……梧桐花。"周雪看着那朵黑色的魔气之花，眼神恍惚，仿佛透过花瓣看见了遥远的地球，"我家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春天会开这种花……白色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妈妈会捡花瓣……泡茶……很香……"

幽璃看着那朵花，又看着周雪。

"教我。"她说。

周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像一缕光穿透了万魔殿终年不散的阴霾："好……我教你。"

她撑着坐起来，靠在幽璃怀里。幽璃的怀抱很凉，像一块冰，可周雪觉得舒服。她握着幽璃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教她怎么控制魔气的流向："这里……要轻一点……对……然后分叉……不是硬掰……是让它自然分开……像树枝生长那样……"

幽璃学得很认真。她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地学过什么东西。杀人她看一眼就会，权谋她天生就会，可塑花——这比杀人难多了。

魔气在她指尖流转，第一次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第二次变成了一根扭曲的棍子，第三次终于有点像花了，但花瓣只有三片，而且厚薄不均，像被虫子啃过的叶子。

"好丑……"周雪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姐姐……你塑得好丑……"

"嗯。"幽璃看着那朵丑花，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再练。"

"嗯！"周雪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幽璃颈窝，闷闷地说，"姐姐……我们是家人了，对不对？"

幽璃的身体僵了一瞬。

家人。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出生在被遗弃的魔窟，在尸堆里爬出来，在血雨里长大。她没有家人，只有利益，只有算计，只有"投资回报率"。可此刻，怀里这个十四岁的丫头，半边灰白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软软地问她是不是家人——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胜似家人。"

周雪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烧还没退，可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幽璃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她右手掌心还托着那朵丑丑的魔气梧桐花，花瓣在魔气风暴里轻轻颤动，像随时会散。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魔气输出，不让它消散，也不让它变形。

窗外，万魔殿的魔气风暴依旧呼啸，带着远方魔渊的腥气，像某种永恒的哀鸣。

可殿内，一朵丑丑的魔气梧桐花，在幽璃掌心轻轻旋转，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约定。它不会凋谢，不会枯萎，只要幽璃的魔气还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

幽璃低头看着怀里的周雪，看着她的半边灰白头发，看着她还带着泪痕的睫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魔士时，在尸堆里找到过一朵真正的花。

那是魔界罕见的魔兰，生长在腐肉和骨骸之间，花瓣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她当时觉得它很美，想摘下来，可手刚碰到花瓣，花就碎了，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魔气里。

她以为所有的花都是这样，一碰就碎，一抓就散。

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花不会碎。只要你用心捧着，用魔气温养着，它就会一直开下去，哪怕丑一点，歪一点，也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丫头。"幽璃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会找到路的。带你回家。"

周雪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魔气梧桐花在掌心轻轻旋转，五片花瓣，歪歪扭扭，却倔强地盛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