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璃的心跳在变慢。
周雪把耳朵贴在幽璃胸口,那原本急促如鼓点的心跳,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隔很久,才又一下。每一下都很重,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
血魔斩的刀气已经爬到心脉边缘了。
周雪抬起头,看着幽璃的脸。灰白的,不是正常的苍白,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像蒙了一层霜。左臂断骨处的黑血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块块紫黑色的痂,摸上去硬得像石头。
"姐姐……"她哑着嗓子喊,声音在石室里撞出回音,没有回应。
赤屠守在门口,独眼透过石缝看着外面。据点里还剩十七个魔士,个个带伤,勉强拼凑的防线像张破网,挡不住风。
"陛下,"赤屠回头,声音压得极低,"血魔王的残兵在集结,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反扑。第四魔王她……"
周雪没说话。
她跪在石床边,双手握住幽璃冰冷的右手。那只手曾经教她凝盾,曾经为她断臂,曾经在暗道里伸出来拉她一把。现在它垂着,指尖发青,像一截枯木。
万魔珠在丹田里转得很慢。第27章的珠威爆发抽空了它,像一口被舀干的井。
可幽璃等不了两个时辰。
周雪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万魔珠感应到她的召唤,勉强亮起一丝幽光。她不管了,不管外面有没有反扑,不管自己还剩多少魔气,她要把所有的、全部的、哪怕榨干最后一滴,都渡给姐姐。
"给我……"她在心里对万魔珠说,"都给她。"
她引导着魔珠本源,从丹田升起,经过经脉,涌向双臂。那感觉像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着抗议。她咬破嘴唇,血腥味灌进喉咙,强行将那股温热的力量压进幽璃的掌心。
魔气入体的瞬间,幽璃的身体剧烈一颤。
心脉处的血魔斩刀气像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扭动起来。幽璃的眉头猛地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姐姐忍一下……"周雪哭着说,手上不敢停,"忍一下……马上就好……"
她加大了输出。
万魔珠的本源像滚烫的岩浆,冲进幽璃的经脉,与血魔斩的刀气正面相撞。刀气是血魔王毕生修为所凝,阴毒霸道,所到之处经脉寸断。可万魔珠是魔帝本源,位阶碾压,像烈阳照雪,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暗红色的血丝逼退。
幽璃肋下的伤口开始渗血,先是黑的,然后是红的,最后变成鲜红色——刀气在往外退。
周雪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先是乌黑变得暗淡,像被水冲淡的墨,然后泛起一层灰,像深秋的枯草,最后停在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覆盖了半边脑袋。十四岁的少女,半边黑发,半边灰白,像一幅被撕裂的画。
她没察觉。她全部的意识都在幽璃体内,追着那缕刀气,逼它,赶它,直到它从伤口处"噗"地一声被逼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血箭,射在石壁上,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刀气逼出的瞬间,幽璃的身体猛地一松,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周雪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趴在石床边。她的手指还攥着幽璃的手,指节发白,怎么也松不开。她想说"姐姐好了",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陛下!"赤屠冲进来,看见周雪的半边灰白头发,独眼瞪得滚圆,"您的头发——"
"……没事。"周雪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吵……姐姐睡觉……"
她昏了过去。
额头抵在石床边缘,半边灰白的头发散在血污里,像一蓬被霜打过的芦苇。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幽璃的手指,仿佛那是她与世界唯一的锚点。
幽璃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蝴蝶振翅。
然后,那只手缓缓收紧,回握住了周雪冰冷的手指。
幽璃是被光刺醒的。
不是魔界那种暗红色的天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她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视线。
石室的穹顶裂了一道缝,漏进一线暗红的天光。她侧过头,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石床边的周雪。
少女半边头发灰白,像一夜白头。小脸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手指死死攥着她的手,即使在昏睡中也不肯松开。
幽璃静静地看着那半边白发。
她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黑岩山脉上背靠背的冰凉温度,血魔斩劈下来时自己本能伸出去的左臂,战后据点里周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那声嘶哑的"不许碰我姐姐"。
她想起自己教周雪控制魔气时,少女笨拙地同手同脚,急得掉眼泪。想起她第一次叫"姐姐"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想起她烤糊的肉干,笨拙的照顾,还有那句"不会扔下你"。
幽璃抬起右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碎什么。
她抚上周雪的半边灰白头发。指尖触到那些失去光泽的发丝,粗糙,脆弱,像一碰就会断。这是魔王境本源消耗过度的痕迹,不可逆,除非周雪日后境界再涨,否则这半边白发会跟她一辈子。
"……傻丫头。"
幽璃的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她从记事起就筑在心里的那堵墙,那堵写着"投资回报率"、"利益最大化"、"不可动情"的墙。
她撑着坐起来,肋下的伤口还在疼,左臂断骨处更是钻心地痛,可她不管。
她俯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把周雪从石床边捞起来,抱进怀里。
动作很笨拙。她这辈子没抱过谁,手臂僵硬得像在搂一把剑。可她抱得很紧,让周雪的脸埋在自己颈窝,让她的灰白头发散在自己胸前。
"你怎么这么傻……"幽璃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红,"我让你……逼刀气了吗……"
周雪在昏睡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找暖源的猫。她的手指还攥着幽璃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幽璃低下头,额头抵在周雪的头顶。
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下来,一滴,落在周雪的灰白头发上,很快渗进去,看不见了。
那是幽璃这辈子第一次哭。
不是为了自己断的臂,不是为了血魔斩的痛,是为了这个十四岁的丫头,为了她半边灰白的头发,为了她那句"不许碰我姐姐"。
"没有下次了。"幽璃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誓言,"换我……护着你。"
石室外,赤屠靠在门框上,独眼望着远处的黑岩山脉。他听见石室里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
风从裂谷里吹过,卷起一地血腥。
可石室里很静。只有两个交错的呼吸,一个平稳,一个微弱,但都还活着。还有一个很轻的拥抱,像两个在深渊里互相取暖的魂。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