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璃是在一阵奇异的焦糊味中醒来的。
那味道很淡,像是某种遥远的、被烧焦的记忆,混在葬帝谷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魔气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幽璃的嗅觉太敏锐了,敏锐到她在意识回归的第一瞬,就捕捉到了这股味道——苦、涩、焦,带着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烟火气,像是一个笨拙的人,在冰冷的石室里,对着一堆不会听话的柴火,固执地想要烤出一块能入口的肉。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很久,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泡过的毛玻璃看世界。石室的顶壁在她眼中晃动、重叠,又缓缓分开。万魔珠悬在禁地中央,黑光柔和地洒下来,不刺眼,甚至有些温暖,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长明灯,静静地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幽璃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那触感很奇特。粗糙,硌手,边缘有些锋利的毛刺,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不是她的体温,是别人的,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才会留下的那种淡淡的暖意。
幽璃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掌心,躺着半块焦黑的物体。那东西蜷缩着,边缘卷曲,表面布满了炭化的裂纹,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又像是一只被捏皱了的、干枯的蝴蝶。焦黑的表层下,隐约能看出一点原本的肉色,但已经被高温折磨得面目全非。
但幽璃认出来了。
这是肉干。烤糊的肉干。
她盯着那半块肉干,看了很久。久到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久到后背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细微的痒痛——那是血肉在愈合的迹象,是魔气重新流转的征兆。
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从混沌的深海中浮现出来。
她想起了血雾。想起了骨斧撕裂空气的腥风。想起了蚀骨钉刺入后背时,那种魔气瞬间溃散的冰冷与绝望。想起了那个嘶吼着让她跑的丫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想起了那个没有跑的背影,瘦小,单薄,却固执地站在洞口,像一株暴风雨里不肯弯腰的芦苇。
想起了那只从天而降的魔气巨掌,遮天蔽日,碾碎一切。
想起了背上那轻得像羽毛的重量,和十指抠进岩石的触感。想起了黑暗中,那个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喘息声,急促,破碎,却始终没有停。
"姐姐,坚持住……"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哭腔,混着血腥味。
幽璃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猛,她一阵眩晕,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入。魔气在经脉中运转滞涩,蚀骨钉虽然已被拔除,但留下的暗伤如同干涸的河床,需要时间才能重新被魔气填满。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顾不上。
她的目光扫向石床边,然后,定住了。
周雪趴在那里。
十四岁的少女,侧脸贴着冰冷的岩石,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沾着血和灰,像是被狂风蹂躏过的枯草。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她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干涸的泪痕,在万魔珠的黑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黯淡的珍珠。
她的十指——幽璃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双手曾经只会握笔和翻书,白皙,柔软,带着地球少女特有的干净。此刻却布满血痂,指甲断裂了七八个,参差不齐的裂口结了暗红的血痂,有的还渗着血丝。指关节处磨破了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沾着泥土和石屑,惨不忍睹。
而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那是强行催动万魔珠本源留下的反噬之血。
幽璃伸出手。那只手因为重伤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带着魔王境强者少有的迟疑。她轻轻触碰周雪的脸颊。
触手冰凉,但还有温度,还有微弱的呼吸,还有生命的跳动。
还活着。
幽璃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刚才跳得有多快,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她缓缓收回手,低头,再次看向掌心的半块烤糊肉干。
投资回报率。
她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这是她的本能,是她在魔族摸爬滚打几百年养成的生存法则。时间成本:三天三夜。精力成本:濒死一次,魔核受损,修为至少跌落一成,恢复需三年五载。资源成本:蚀骨钉的暗伤需要大量天材地宝。预期收益:一个可能成为魔帝的盟友,一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丫头,一个……未来可能分到的权柄。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蚀骨钉差点毁了她的魔核,那是魔王境强者的根本,一旦碎裂,她将从云端跌落,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为了一个刚认识七天、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十四岁丫头,值得吗?
幽璃看着那半块肉干,忽然想起周雪说过的话。
"姐姐,我给你做的烤肉!我加了盐的!"
"姐姐,等我回去地球,我给你做真正好吃的。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姐姐是好人。"
那些话像是细小的火苗,在这冰冷的石室里,一点点焐热了她掌心那块焦黑的肉干。
幽璃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万年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她第一次,没有计算投资回报率。
没有计算损失,没有计算收益,没有计算这个丫头未来能不能成为魔帝,自己能不能分到一杯羹,能不能借此登上万魔殿之巅。她只是看着那半块焦黑的肉干,看着床边昏睡的少女,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但很烫。
比蚀骨钉刺入后背时还要烫。烫得她眼眶有些发酸,烫得她几百年来筑起的冰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轻轻将周雪抱起。
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像是在抱着什么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的手臂穿过周雪的膝弯和后背,感觉到少女轻得可怕,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又重得惊人,重得让她不敢用力。
她把周雪放在石床内侧,那里还残留着她自己的体温。她拉过那条薄毯——虽然已经被血和灰弄脏了,边角还破了个洞——轻轻地、笨拙地盖在少女身上。她甚至调整了两次角度,想让毯子把周雪的肩膀也盖住,那是她以前绝不会做的事情。
然后,幽璃坐在床边,背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但她的左手,始终握着周雪的手,没有松开。
那只手很小,很软,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蜷着,像是一只受惊的雏鸟。幽璃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周雪手背上的一道擦伤,动作轻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知过了多久。
周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热源靠了靠。她的脸蹭到了幽璃的衣角,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姐姐。"
幽璃睁开眼,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少女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稚嫩,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的东西。
"嗯。"幽璃轻声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丫头。"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叫她"陛下",没有叫她"周雪",甚至没有在心里叫她"那个地球来的丫头"。
而是叫了她"丫头"。
石室外,葬帝谷的魔雾缓缓流动,像是千万年来从未变过的潮汐。万魔珠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见证。
幽璃握着周雪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却坚定的脉搏,忽然觉得,这魔族禁地的长夜,似乎没那么漫长了。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烤糊的肉干,然后,做了一件更不像她的事。
她把它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