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怜微寐,明暗两倾心
自那日角宫一别,傅汀寐那句只有主仆尊卑,别无其他,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宫远徵心头。
他没闹,没怒,更没赌气放手。
少年人的喜欢向来偏执又热烈,越是被刻意划清界限,越是不肯罢休。
既然她怕流言、怕尊卑、怕逾矩,不敢动心,那他就日日耗着、日日陪着,磨到她松口,磨到她再也躲不开自己。
自此之后,徵宫小公子成了洗衣院落的常客。
往日从不屑踏足下人劳作之地的人,如今每日准时准点出现,安安静静站在廊下,看着傅汀寐低头洗衣、叠衣、熨衣。
不凶她,不逼问,只是执拗地看着,一双漂亮的眸子死死黏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旁人看见更是不敢多嘴,流言愈盛,可没人敢在宫远徵面前嚼半句舌根。
冬日骤降,北风穿廊,宫门的井水刺骨寒凉。
偌大洗衣院,井水露天盛放,寒风冻得水面都凝着一层薄凉寒气。
傅汀寐日日要双手探进冷水里搓洗衣物,几日下来,原本细腻白皙的掌心,冻得泛红发僵,指节青紫,皮肤干裂出细细的小口,一碰冷水就刺骨的疼。
她素来隐忍,从不对人叫苦,疼得厉害就悄悄搓搓手、哈一口热气,接着埋头干活。
可这一切,尽数落在暗处的宫尚角眼里。
宫尚角从不再出面、不再和她独处、不再多言半句关怀。
他太懂傅汀寐的性子——越是当众体恤,越是会让她惶恐拘谨、越发想要避嫌逃离。
所以他选择了最沉默、最妥帖、最不动声色的守护。
这日午后,洗衣院的管事嬷嬷突然专程寻到傅汀寐,态度温和得反常。
“汀寐,往后你的差事,重新分派了。”
傅汀寐愣了愣,停下手里冰凉的活计,垂首恭顺道:“嬷嬷,怎么突然改分派了?奴婢做得好好的,不必特殊调换。”
管事嬷嬷笑着摆手,语气格外客气:“是上头的意思。往后你不用跑远路去徵宫、角宫送衣了,也不用接手繁重偏远的殿阁差事。”
“你只负责羽宫、商宫两处就好,离洗衣院最近、最清闲、往来最方便,路途近、差事轻,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傅汀寐心头猛地一震,诧异抬头:“上头?是哪位公子的吩咐?”
这两处宫域最为平和宽松,从无严苛规矩,差事最轻,也最不容易招惹是非,是所有洗衣侍女最想要的活计。
管事嬷嬷讳莫如深,只淡淡道:“你无需多问,照做便是,是公子体恤冬日苦寒,体恤下人辛苦。”
傅汀寐心底隐隐有数,却不敢深想,只能躬身道谢:“多谢嬷嬷,奴婢知晓了。”
她心里清楚,徵宫、角宫差事最严苛、最容易撞见二位公子。
如今刻意把她调离,只留最近最安稳的两处,分明是有人在默默替她避嫌、替她减负。
同一时刻,一只精致暖玉暖手炉、一小罐秘制温润防冻药膏,被贴身侍从悄悄送到了洗衣院,单独交到傅汀寐手中。
侍从恭敬传话:“傅姑娘,此物留你自用。冬日水寒,勤涂药膏护手,暖炉随身取暖,不必归还。”
傅汀寐捧着温热的暖手炉,指尖触到细腻温润的玉面,心口骤然一暖又一涩。
那药膏她略有耳闻,是角宫独有的秘制滋养膏,用料珍贵、药性温和,专治冬日冻伤干裂,寻常宫人连见都见不到。
还有这暖手炉,质地通透、暖意绵长,是公子御用的物件。
她慌忙抬头:“这、这奴婢万万不敢收!太贵重了,还请侍从拿回,奴婢承受不起!”
侍从却坚决摇头:“公子吩咐,无需归还,无需推辞,只是体恤下人劳作辛苦,仅此而已。”
话说得极为官方、极为疏远,半点逾矩痕迹都无。
可傅汀寐心知肚明,偌大宫门,唯独宫尚角,能悄无声息改动差事分派,能随手送出这般珍贵物件,还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无人闲话。
他从不当面温柔,却事事替她兜底。
替她减差事、替她避是非、替她护双手、替她御严寒。
明明从不露面,却护住了她冬日所有的苦与难。
而另一边,宫远徵的偏爱,向来张扬直白、毫不遮掩。
他得知哥悄悄给傅汀寐送了暖炉药膏、调换轻松差事,瞬间醋意翻涌,立马赶来了洗衣院。
少年立在寒风里,眉眼清艳,带着惯有的执拗别扭,大步走到正在发呆的傅汀寐面前。
他一眼就看见她手里捧着的暖玉暖手炉、那罐熟悉的角宫药膏,眼底的酸涩瞬间漫开。
宫远徵开口,语气又酸又闷,带着少年不服气的较劲:
“他倒是会做好人。”
傅汀寐骤然回神,慌忙将物件拢在袖中,垂首行礼:“徵公子。”
“别跟我拘这些虚礼。”宫远徵蹲下身,直接伸手,轻轻捏住她冻得微红的手腕,小心翼翼翻过她的掌心。
细细的裂口、青紫的指节、冻得发僵的皮肤,看得他心口狠狠一抽。
他语气瞬间软了大半,不再吃醋较劲,只剩满满的心疼:
“天天泡冰水,疼不疼?”
傅汀寐下意识想缩回手,规矩应声:“奴婢分内劳作,不疼。”
“骗人。”宫远徵抬眸盯紧她,眼底满是无奈与偏执,“以前你怕疼、怕苦、怕毒,一点点难受都受不住,现在倒学会硬撑了?”
“是不是因为那日我逼问你心意,你恼我、躲我,就连难受都不肯让我看见?”
傅汀寐垂眸,声音轻轻的:“奴婢不敢恼公子,只是本分当差而已。”
又是本分,又是奴婢。
宫远徵听得心口发堵,却舍不得对她凶半句,只能放软语气,一点点磨她的心:
“汀寐,我哥帮你,是他心思沉、会做人。”
“可他能替你改差事、替你送暖炉、替你护手脚,却不能日日陪着你、看着你、护着你。”
他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字字认真,偏执又温柔:
“他的好,是不动声色、普济下人的体恤。”
“可我的好,只给你一个人。”
傅汀寐睫毛狠狠一颤,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宫远徵握着她微凉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掌心的裂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知道你怕尊卑、怕流言、怕别人闲话。”
“那我不逼你认心意,不逼你逾矩,行不行?”
“我不闹、不质问、不强迫你,我就日日来看看你,陪着你,让你冬天洗衣不孤单、干活不辛苦,好不好?”
“你不用回应我,不用动心,不用打破规矩。”
“就让我对你好,行不行?”
少年放低了所有骄傲、所有戾气、所有偏执,卑微又温柔,一点点退到底线,只求一个可以继续偏爱她的资格。
傅汀寐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发紧,半晌才轻轻摇头,声音软糯又坚定:
“徵公子,不值得的。”
“奴婢只是普通侍女,您不必为我这般破例,哥……角公子体恤下人是公允,您这般偏袒,只会惹来非议,得不偿失。”
她依旧清醒、依旧克制、依旧死死守着那条尊卑界线。
宫远徵看着她明明动容、却依旧狠心推开的模样,又酸又无奈,只能闷闷开口:
“我不怕非议,也不怕得不偿失。”
“我只怕你永远把我当主子,永远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带着点小小的赌气:
“我哥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给你药膏暖炉,我日后日日来给你暖手!他给你轻松差事,我护着你没人敢欺你半分!”
“他不出面,万事低调。那我出面,我堂堂正正护着你!”
傅汀寐被他直白热烈的心意砸得心慌,连忙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公子,时辰不早,奴婢还要劳作,先行失礼,请公子勿怪。”
说完她又想逃。
宫远徵却轻轻拦住她,没有强硬拉扯,只是温柔叮嘱:
“我不拦你干活。”
“但药膏记得涂,暖炉记得揣怀里。我哥心疼你,我更心疼你。”
“下次冰水太冷,别硬扛,我会天天来,陪你熬完这个冬天。”
看着少女仓皇低头、埋头洗衣的羞怯背影,宫远徵站在寒风里,久久未动。
而廊尽头的阴影处,宫尚角静静立了许久。
他将弟弟所有的直白告白、温柔妥协,尽数听在耳中。
也将少女隐忍动容、依旧克制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依旧没有现身。
只是指尖微蜷,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温柔执念。
远徵的爱是张扬追逐、日日纠缠、偏执不退。
而他的爱是无声兜底、事事周全、从不惊扰。
冬风凛冽,寒水刺骨。
两个身份顶尖的宫门公子,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守着同一个卑微怯懦、不敢动心的小姑娘。
拉扯未停,甜虐未歇,满心偏爱,皆付一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