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护藏心意,醋意暗滋生
听见宫尚角发话赦免,傅汀寐仍迟疑着不敢立刻起身,膝盖磕碰在青砖上阵阵发酸,方才残留的余毒还在四肢隐隐作祟,身子微微发晃。
宫远徵瞧着她赤脚跪在冰凉地面、怯生生缩着身子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闷气,方才解毒时滋生的绵软心思尽数化作别扭的护短。
他上前一步,伸手不由分说拽住傅汀寐的胳膊,轻轻松松便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惯常的尖刻,却刻意放缓了手上力道:“让你起来就起来,磨磨蹭蹭跪在地上受凉,回头身子垮了,难不成还要我再费药材给你调养?”
傅汀寐猝不及防被他拉起,踉跄半步,下意识攥紧了身上青衫,赤着的脚掌踩在寒凉地砖上,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小声道谢:“多、多谢徵公子。”
她下意识侧身躲到一旁,依旧不敢直面宫尚角凛冽的目光,目光始终垂落在地面,一副拘谨惶恐的模样。
这般怕兄长,唯独在自己面前能卸下防备乖乖服药的反差,让宫远徵心口没来由泛起淡淡的酸意。明明方才在软榻上,她忍着剧痛听话喝药、温顺任由自己上药,半点没有这般畏畏缩缩,偏偏见了宫尚角便吓得手足无措。
宫远徵暗暗抿紧唇角,不动声色往傅汀寐身前半步站了站,恰好将瘦弱的少女半挡在自己身后,俨然一副护住人的姿态,抬眼对着宫尚角回话:“哥,事情便是这般,全是意外,我已经帮她把毒解了,剩下的休养我来照看。”
宫尚角眸光沉静,一眼便看穿自家弟弟下意识的偏袒,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玩味,淡淡应声:“哦?往日下人误碰你的毒物,从无例外尽数交由刑狱处置,何时见过你亲自耗费珍稀解药、贴身医治?”
一句话戳破宫远徵的反常。
宫远徵耳尖悄然泛起淡红,却不肯露怯,梗着脖子强辩:“那是往日旁人粗心大意蓄意冒犯,她只是无心冲撞,岂能一概而论?再说,我的新毒药性霸道,若是任由她死在徵宫,反倒连累徵宫沾染是非。”
说辞牵强,连他自己都清楚站不住脚,可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单单心疼这个小侍女。
傅汀寐站在他身后,悄悄抬眸看向少年挺直的背影,心头暖意丝丝缕缕漫上来,方才惶恐不安的心安稳了大半。她能听出徵公子是在替自己说话、替自己开脱罪责。
“奴婢给公子添了麻烦。”她小声呢喃,声音细软。
宫远徵闻言,后背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嘴上却不耐烦地吩咐:“安分待着,少胡乱说话认错。”
宫尚角垂眸瞥了眼少女光秃秃的脚掌,眉眼淡淡:“地上寒凉,赤脚久站不利于余毒散尽。”
这话本是善意提点,落在宫远徵耳中,反倒变了滋味,只觉得兄长过分关注傅汀寐,心底的醋意又重了几分。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傅汀寐,眉头一蹙:“谁让你光脚下地的?方才解毒刚稳住血气,就不爱惜身子。”
话音落,他扭头对着门外候着的小药童扬声吩咐:“去取一双柔软布履送来,尺码照着寻常洗衣侍女的尺寸。”
小药童应声匆匆退下。
傅汀寐慌忙摆手:“不必麻烦公子,奴婢回去自己取鞋袜便好。”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宫远徵斜睨她,语气别扭,“难不成还要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跨半个宫门回去?半路毒势反复,我可没空次次抽空救你。”
明明句句都是训斥的口吻,桩桩件件却全是贴心照料。
宫尚角静静看着自家弟弟口是心非的模样,缓缓开口:“既然伤势未愈,今日便暂且留在徵宫偏室休养,不必急着回去劳作送衣。各宫衣物的差事,我吩咐下去,暂且找人顶替几日。”
此言一出,宫远徵先是心头一喜,随即又因这话出自宫尚角之口,心底酸涩再起,抢在傅汀寐前头答话:“休养之事我自有安排,不用哥费心吩咐。徵宫偏室空房不少,留下她静养无碍,每日的调理汤药我亲自配,旁人配的药方我不放心。”
傅汀寐愣了愣,抬眼望向宫远徵:“可是公子,堆积的衣裳还有许多,若是奴婢耽搁,怕是会耽误各宫穿用。”
她心底记挂本职差事,素来勤恳本分,不愿因为中毒养病耽误活计。
宫远徵不耐蹙眉:“衣裳重要还是性命重要?缺了你一个洗衣侍女,宫门还能寻不出替补?安心养病,衣裳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再者,万一余毒潜伏体内,贸然劳累奔波,毒素复发,到时候得不偿失。”
宫尚角淡淡颔首:“远徵思虑周全,便依他所言。”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傅汀寐身上,“安心休养,不必惧我。我虽执掌宫规,却不会无故苛责下人。”
傅汀寐腼腆低头:“是,多谢二位公子体恤。”
不多时,药童捧着一双崭新软布鞋进门。宫远徵随手接过,递到傅汀寐面前,别扭地偏过头不看她:“穿上,免得受凉落下病根,往后天天赖在徵宫养病,平白浪费我的药材。”
傅汀寐蹲下身,小心翼翼穿鞋,动作轻柔。她低垂的眉眼、柔顺的模样,落在宫远徵眼底,让他心绪纷乱,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往少女身上飘。
“哥若是没有别的要事,便先回角宫吧。医馆还要配制药材。”宫远徵刻意开口逐客,生怕宫尚角再多停留,再对傅汀寐多加关照。
宫尚角看穿弟弟暗藏的小心思,也不点破,唇角藏着浅浅笑意:“既然你忙着照料,我便不多逗留。切记分寸,莫因私情乱了本心。”
一语双关,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开,玄色衣袍掠过门框,转瞬消失在庭院之外。
屋门关上,医馆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药香缓缓萦绕,气氛瞬间变得暧昧安静。
傅汀寐穿好鞋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余痛已然淡了大半,她看向身旁兀自整理药瓶、故作冷淡的宫远徵,轻声开口:“今日多亏公子出手相救,大恩汀寐记在心里,日后但凡公子有用得到奴婢的地方,奴婢必定全力以赴。”
宫远徵手指一顿,漫不经心地摆弄手里的药杵,嘴上依旧刻薄:“报恩就不必了,往后送衣服,眼睛擦亮些,别再冒冒失失撞上旁人。若是再打翻我的毒药,我可不会次次心软施救。”
嘴上说着绝情的话,心里却暗暗盘算,往后她再来送衣,自己尽量避开医馆,回寝殿等候,免得再发生意外。
傅汀寐弯起眉眼,乖巧浅笑:“我记下了,以后一定万分谨慎。对了公子,方才被打翻的毒药,是您耗费心血研制的,奴婢赔不起……”
提及被毁的毒粉,宫远徵心头半点不痛,反倒庆幸因这场意外救下了她,他满不在乎摆手:“区区一瓶毒药罢了,想要我随时能再炼数十瓶,比不上你的性命值钱。”
话音脱口,他自己先怔了一瞬,慌忙转移视线,假装收拾案头草药,掩饰耳尖泛起的绯红。
傅汀寐怔怔望着他别扭的侧脸,心底小鹿乱撞,连日孤身漂泊的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少年口是心非的偏爱慢慢填满。
“那我先去偏室歇息了,不打扰公子配药。”
“嗯,”宫远徵头也不抬,却不忘细细叮嘱,“偏室桌边温着调养汤药,半个时辰之后记得喝下,若是偷懒不喝,来日我便加重药量。”
少女应声缓步离去,细碎脚步声渐渐走远。
宫远徵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望向房门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药罐,连自己都没发觉,满心满眼,全是方才怯生生望着他道谢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