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
他们从操场回到教学楼。
走廊里的灯是亮的,但光线是一种说不清的“灰”。每一盏灯的灯泡表面都有一层薄薄的灰。
李明远让学生们先去教室休息,自己去了领操台。他要去看领操台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行字。和领操员从水泥里长出来一样,这行字也是从水泥里长出来的。水泥的表面裂开了,裂缝里挤出了一些白色的、黏稠的。凝固以后,变成了字。
“五楼。监考人。不要一个人去。”
五楼。实验楼的五楼。监考人。许晨的纸条上写着“不要相信课表”,领操员的墙上写着“监考人在五楼”。课表和监考人,时间和空间。这所学校的规则不是“值日生”“领操员”“食堂阿姨”——是“时间”和“空间”。时间由课表控制,空间由监考人控制。
李明远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镜头对准那行字,按下快门。照片是模糊的,那行字在照片里“动”。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教室。
学生们已经坐下了。三三两两,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面包,有人趴在桌上休息。赵磊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张从食堂带出来的纸条——“不要吃这个”。他在看纸条的背面。
“老师,纸条的背面有字。”赵磊说。
李明远走过去。纸条的背面确实有字——铅笔写的,很轻。
“午餐室。15条规则。只有4条是真的。不要吃绿色的东西。食堂阿姨会问三次。”
赵磊抬起头。“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但这张纸条是有人提前写的,放在那里,等你去拿。”
“谁?”
李明远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陈芳芳。食堂阿姨。1999年的陈芳芳。她在25年前就写好了这张纸条,放在一个她不知道谁会拿到的盘子里,等待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把纸条收好。”李明远说,“午餐室用得上。”
11:00。李明远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他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晨读副本结束后,他收到了一份“隐藏信息”,是写在值日生纸条背面的,需要用铅笔涂黑才能看到。纸条背面的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实验楼。五楼。监考人。不要独自前往。”
“监考人”三个字——他知道这个词。不是从词典里知道的,是从记忆深处知道的。他的记忆里有一间教室,教室里坐着很多人,他们在考试。他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看着他们写卷子。他不是考生,他是监考人。
他曾经见过“监考人”。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不记得了。
“老师?”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明远转过身。苏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永宁中学1999年毕业纪念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金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凹痕。
“你在哪里找到的?”
“图书馆。林小雨让我去找1999年的资料。我找到了这个。”苏晚走过来,把纪念册翻开。书页发黄,边缘卷曲,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三页。1999届3班的合影。
四十多张年轻的脸,黑白的,像一排排等待被认领的遗照。第一排蹲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椅子上。每一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或裙子,胸口别着校徽。
李明远的手指在照片上一张脸一张脸地移动。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纹印。
许晨。第一排最左边,蹲着,手里拿着一个篮球。篮球上有他的签名——“许晨”,签得很潦草,像个画圈。他的脸被涂黑了,是有人用黑笔涂掉的,涂了很厚的一层,黑漆漆的。
周小曼。第三排中间,站着,扎着马尾辫,马尾辫上别着一个粉色的发卡。她的脸也被涂黑了。
陈芳芳。第二排最右边,站着,圆脸,短发,笑得很腼腆。她的脸也被涂黑了。涂黑的笔触和许晨、周小曼一样——都是同一个人涂的,同一个力度,同一个角度。
“三个被涂黑的脸。”苏晚说,“三个死去的学生。三个副本的‘管理者’。”
“1999年死了12个学生。”李明远说,“我们见到了三个。还有九个。”
“他们会出现在后面的副本里吗?”
“可能。”李明远把纪念册合上,“也可能他们已经‘消失’了。值日生、领操员、食堂阿姨——这些‘职位’只有三个。也许12个死者里,只有三个变成了‘管理者’,其他的变成了——规则本身。”
苏晚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老师,你觉得食堂阿姨会给我们什么?”
“不知道。但她会给。”李明远看着窗外的食堂。食堂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灰色的烟消失了,影子里也没有烟了。“因为她也在等我们。”
11:30。距离副本开启还有1小时。
李明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1999年毕业纪念册,翻到第三页。许晨。周小曼。陈芳芳。三个被涂黑的脸。三个死去的学生。三个副本的“管理者”。他的手指在陈芳芳的脸上停了一下——圆脸,短发,笑得很腼腆。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很轻:
“她最喜欢吃红烧肉。每次食堂有红烧肉,她都会打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同桌。她的同桌叫林雪。”
林雪。苏晚的妈妈。
“老师,你在看什么?”林小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饼干,边嚼边问。她在晨读副本里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更深了。
“在想一件事。”李明远合上纪念册,“晨读副本的值日生给了我们钥匙。课间操副本的领操员给了我们照片。每一个副本的‘管理者’都在给我们东西。不是在攻击我们,是在传递东西。”
“传递什么?”
“传递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林小雨嚼饼干的声音停了一下。“那食堂阿姨会给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
苏晚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纪念册的复印件——她趁着休息时间去图书馆复印的,复印纸是那种老式的热敏纸,字迹在慢慢褪色。
“老师,我在图书馆找到了这个。”她把复印件递给李明远。
是一份1999年的《永宁中学校刊》,第12期,1999年4月出版。封面上有一篇报道的标题:《食堂新菜品受欢迎,校长表示“要让每个学生吃得好”》。报道的副标题是:《顺发食品成为我校新供应商,价格降低30%》。
“顺发食品。”林小雨念出这个名字,“晨读副本里,值日生给的钥匙上刻着‘顺发’两个字。”
“不是刻的。”李明远摇头,“是磨的。钥匙上原本有‘顺发食品’四个字,被磨掉了三个,只剩下‘顺发’。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但又想让某个人看到。”
“想让谁看到?”
“想让看到这把钥匙的人知道——顺发食品有问题。”
校刊的最后一页,有一张食堂的照片。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学生们穿着蓝色校服,手里拿着饭盒。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人站在打饭窗口后面,是校长。李明站在打饭窗口后面,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给学生打菜。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当了很多年领导的人特有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不亮。
“他在给学生打菜。”林小雨说,“校长亲自打菜?”
“为了拍照。”苏晚说,“校刊的记者来了,他要在照片里出现。站在打饭窗口后面,像一个关心学生的好校长。但打菜用的勺子是特制的——勺底是平的,打不满一勺。”
李明远把校刊收进口袋。和许晨的纸条、周小曼的照片、陈芳芳的信封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鼓,像一个正在被填满的时间胶囊。
11:45。距离副本开启还有45分钟。
李明远走进教室。27个学生已经按小组坐好了——林小雨的第一组(规则解析),王浩的第二组(动作模仿),赵磊的第三组(后勤保障)。教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食堂的副本叫‘规则怪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规则怪谈的意思是——有很多规则,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遵守真的,活。遵守假的,死。”
陈思琪举手:“老师,我们怎么分真假?”
“林小雨会告诉我们。”
林小雨站起来。她站在讲台边上,面对着全班。“我的能力——‘规则解析’——可以在‘规则’出现的时候看到它们的‘颜色’。真规则是金色的,假规则是灰色的。还有一种规则是红色的——红色的规则是‘隐藏规则’,不会写在墙上,需要我们自己发现。”
“怎么发现?”赵磊问。
“观察。推理。有时候是运气。”
11:50。距离副本开启还有40分钟。
李明远站在走廊上,看着食堂的方向。食堂在一楼的最东边,从教室走过去大概三分钟。他算过时间。三分钟。来回六分钟。剩下的时间够做什么?上厕所——每人一分钟,27个人要27分钟。接水——每人半分钟,要13分半。他需要更高效的时间管理。在这个学校里,时间不是时间,是“副本开始前的倒计时”。
“老师,你在算时间吗?”王浩走到他身边。
“嗯。”
“我算过了。”王浩说,“27个人,上厕所分三批,每批九个人,三分钟一批,九分钟。接水分两批,每批十四个人,两分钟一批,四分钟。吃饭——我们没有时间吃饭了,只能吃面包和巧克力。”
李明远看着他。王浩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了,但他的眼神比晨读时更亮了。
“你什么时候算的?”
“课间操结束之后。我在跑道上走的时侯,数着步子算的。一圈跑道四百米,我走了多少步,每一步多长,从操场到教室要多少步——算习惯了,停不下来。”
“继续保持。”李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12:00。距离副本开启还有30分钟。
李明远站在食堂门口。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和晨读、课间操的一模一样——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宋体字,没有花哨的排版。
10:30。他们从操场回到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