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调整后的座位:奇数排的危险位置全部空了出来,学生们集中在过道右侧。28个人变成了27个,黑色的空位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朗读顺序调整。”李明远站在讲台上,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座位图,“从第一排最右边开始,按‘S’型走到最后一排,然后从最后一排最左边折返。一人一句,中间不间断。”
“谁读第一句?”林小雨问。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已经捡起了地上的作业本,抱在怀里。作业本的顺序乱了,她把它们按科目重新整理了一下,语文在上,数学在下,英语在中间。
“你。”李明远看着她,“你声音大,节奏稳。你来起头。”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少年中国说》的第三页,她之前折了一个角。她的手在发抖,纸张在她的手指间沙沙作响。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第二个人接上:“少年智则国智——”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句接一句。不再是机械的、被动的朗读,而是主动的、有节奏的。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那是活人的声音。
李明远站在讲台上,用教鞭在空中画圈。他的手腕在动,不急不慢,一圈一圈。
一分钟。两分钟。黑板上的“朗读连贯率”从67%升到了81%。绿色的数字,比红色让人安心一些。
三分钟。黑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节奏稳定,评价:良。”
李明远松了一口气。但他的气还没松完。
因为黑板上又出现了一行字——这一次,是金色的字,每一笔都嵌进了黑板里,边缘微微隆起。
“第二规则已激活:每隔5分钟,会有一个‘特殊问题’出现在黑板上。答错的人将被带走。”
倒计时出现在黑板右下角:04:47。
四分钟四十七秒后,第一个问题会出现。
李明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特殊问题。答错的人被带走。这是什么意思?是考试?是测验?还是——这所学校在“教”他们什么? 他没有时间细想。
“所有人,继续读。不要停。”他说,“问题来了之后,不要抢答。让我来回答。”
倒计时:03:12。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值日生在巡逻。一步,两步,三步——它走在走廊里,踩在李明远看不见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脏上。咚——心脏收缩。咚——心脏舒张。咚——心跳和脚步声重合了。
倒计时:01:45。
林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已经连续读了快十分钟,没喝过水。她的嘴唇上起了皮,舌头舔嘴唇的时候,舌尖是苍白的。
“林小雨,换人。”李明远说,“王浩,你领读。”
王浩——体委,坐在第三排——接过领读的任务。他的声音比林小雨大,但节奏比林小雨慢,一拍一拍地往下砸。连贯率从81%降到了79%。
倒计时:00:23。
00:15。
00:05。
00:00。
黑板上出现了一行字:
“第一题:教室里有几个窗户?”
李明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道陷阱题。
教室的窗户全部被黑色胶带封死了,从里面根本看不清外面有几个窗户。黑色胶带贴得很厚,一层压一层。如果有人靠“数”来数窗户的轮廓。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已经开始仰头数了,他一定会数错,因为黑色胶带会把窗户的边框遮住,让一个窗户看起来像两个,两个看起来像三个。
“别数。”李明远的声音打断了那个男生。所有人看向他。
“这道题不是让你们‘现在’数。”李明远走到窗前,用手指敲了敲被封死的玻璃。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胶带下面的玻璃,似乎不再是玻璃了。
他转过身,看着全班。
“这间教室,你们坐了一个学期。每天上课、下课、自习、考试。窗户在哪个位置,有几扇,朝哪个方向开——这些信息已经在你们脑子里了。不需要现在数,只需要回忆。”
一个女生举手:“老师,我记得南墙有3扇。”
“确定?”
女生犹豫了:“……好像靠走廊的墙没有窗户。”
“北墙呢?”李明远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一层薄薄的茫然,。他们每天在这间教室里坐上七八个小时,但从来没有数过窗户——谁会数窗户呢?窗户就是窗户,一直在那里,理所当然地在那里。
但在这个副本里,“理所当然”是最危险的东西。
李明远闭上眼睛。他要做一个老师最擅长的事——把被遗忘的知识从学生的脑子里挖出来。但不是从学生的脑子里挖,是从自己的脑子里挖。
他回忆自己在教室里上课的每一天。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讲台上,照在第一排学生的脸上。阳光是金色的,在冬天是暖的,在夏天是刺眼的。风吹起窗帘的时候,那窗帘是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了毛球。他能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春天是嫩绿的,夏天是深绿的,秋天是金黄的,冬天是光秃秃的。
南墙——操场的方向。他记得有一次上课,窗外有人在踢足球,球踢到了窗户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全班都笑了。那次的声音从南边来。南墙有窗户,不止一扇。他数过——不是因为需要数,而是因为有一次他在等下课,目光在教室里游荡,一扇一扇地数过去。南墙三扇。
北墙——走廊的方向。没有窗户,只有门。门是棕色的,上半截是玻璃,下半截是木头。他无数次透过那扇门上的玻璃看到走廊里走过的学生、路过的同事、偶尔路过的校长。
东墙——校门的方向。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来。如果是夏天,东边的窗户会把整个讲台照得白晃晃的,他站在讲台上,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因为光是从正前方来的。东墙三扇窗户。
西墙——实验楼的方向。没有窗户,只有黑板。黑板占了整面墙,绿色的,用了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粉笔写上去会打滑。
一共六扇。
他睁开眼睛。“答案是6。”
说出“6”的瞬间,黑板上的字开始颤抖。那行红色的字扭动了几秒,然后开始疯狂地扭动、卷曲、翻腾。然后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从“第一题”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那个“✓”写得很张扬,一竖一横,横的末尾往上挑。
“正确。”广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感情,“第一题通过。奖励:朗读连贯率+5%。”
黑板上的数字从78%跳到了83%。
但没有人欢呼。因为那个角落里,赵磊的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赵磊?”李明远走过去。
“我……我刚才没跟上节奏。停顿了。”
“几秒?”
“两秒……还是两秒半,我不确定。”
两秒半。距离三秒的死亡线只差半秒。半秒够做什么?眨一下眼睛。心跳一次。打一个小小的喷嚏。但在那个沉默的半秒里,赵磊从“活着”变成了“差一点死”。
李明远蹲下来,和赵磊平视。他注意到赵磊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黑眼圈,嘴唇干裂,鼻翼在微微翕动。他在用嘴呼吸。
“从现在起,你只读简单的句子。看到句号就停,不要勉强跟节奏。我会让旁边的人帮你接。”
赵磊点头。他的眼眶里有泪水,。泪水在他的下眼睑上聚成了一颗水珠,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光。
李明远站起来,回到讲台上。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椎骨上,冰凉冰凉的。一个人停顿两秒半,连贯率没有下降——因为广播的判定不是实时的,有延迟。下一次,延迟可能就没有了。下一次,两秒可能就是三秒。
倒计时:04:59。
五分钟。第二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