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意禾第二次去看刘病已,是在半个月后。
这一次她没有带侍卫,也没有坐马车,只穿了一件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提着一篮点心,像个普通的邻家姐姐一样,走进了那条偏僻的小巷。
正是初秋,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黄叶。刘病已蹲在地上,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形状。朱意禾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唤他:“病已。”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瞬间亮了。
“漂亮姐姐!”他扔下手里的叶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真的又来看我了!你说会来,真的来了!”
朱意禾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答应过你的嘛。”
她把点心篮子递给他,病已打开一看,里面有桂花糕、枣泥酥、蜜麻花,都是甜口的,小孩子最爱吃的那种。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朱意禾看着他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环顾四周,发现院子里比上次更破败了些——墙角的水缸裂了一道缝,用麻绳勉强箍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秋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衣裳,在风中孤单地晃着。
她心里酸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病已,你平时一个人吗?爷爷奶奶呢?”
“爷爷去给人家帮工了,奶奶去河边洗衣裳。”病已一边吃一边回答,语气很平常,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我一个人在家,可乖了,不乱跑。”
朱意禾“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剑——是她特意让宫里的工匠做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尚武。
“给你的。”她把木剑递给他。
病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剑!是真的剑吗?”
“木头的,不过很结实。”朱意禾笑着示范了一下,“你可以拿着它练武,长大了当个大将军。”
病已接过木剑,学着戏文里武将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挥舞了两下。他虽然只有四岁,动作却意外地协调,木剑在他手中虎虎生风,扫起一地落叶。
朱意禾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孩子将来不会当大将军。他会当皇帝。他会成为汉宣帝,会开创“孝宣中兴”,会把大汉江山从衰落中拉回来。他会娶一个叫许平君的女孩,会留下“故剑情深”的千古佳话。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穿着破衣裳、蹲在落叶堆里吃桂花糕的四岁孩子。
“病已。”她唤他。
“嗯?”病已停下挥舞木剑的动作,转头看她。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女孩子。”朱意禾轻声说,“她很好很好,你也很喜欢她。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把她留在身边,知道吗?”
病已歪着脑袋,一脸茫然:“什么是女孩子?”
朱意禾笑了:“就是……像我这样的。”
病已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要找一个像姐姐这么漂亮的!”
朱意禾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伸手把病已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站起身。
“姐姐要走了。”
病已的笑容一下子垮了:“这么快?”
“下次再来看你。”朱意禾摸了摸他的脸,“你要乖乖吃饭,乖乖长大,好不好?”
病已用力点头,举起手中的木剑:“我会练剑!练得很厉害!”
朱意禾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她照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一手攥着桂花糕,一手举着木剑,朝她挥了挥。
“姐姐再见!”
朱意禾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出巷子。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再来的。
回宫的路上,朱意禾绕道去了一趟东市。
她记得病已的衣裳太小了,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她买了几匹棉布,又挑了几双虎头鞋和几顶小帽,嘱咐掌柜的送到那条小巷的地址去。
掌柜的见出手大方,满脸堆笑地应了。
朱意禾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把旧剑,搁在货架最底层,落满了灰。剑鞘已经斑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剑柄上镶嵌的一颗绿松石还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这个是什么?”她走过去问。
掌柜的忙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前几日一个老妇人来典当的,说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年头久了,也看不出什么来历。姑娘要是喜欢,便宜拿去。”
朱意禾弯腰拿起那把剑,拂去灰尘。剑鞘上隐约可见精美的纹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她试着拔剑出鞘——剑身依旧明亮如镜,寒光凛冽,上面刻着两个古字。
她不认识那两个字,但灵泉空间忽然震动了一下。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故剑。情深所寄,缘分所系。”
朱意禾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加速。
故剑。
情深所寄,缘分所系。
她想起病已未来的故事——汉宣帝刘询,即位后不忘微时结发之妻许平君,下诏求“故剑”,暗示立许氏为后。
故剑情深。
这是那把剑吗?这把剑,会辗转流落到病已手中吗?会成为他和许平君之间的信物吗?
她不知道。但她还是掏钱买了下来。
“替我包好。”她说。
长定殿中,刘彻正等着她回来。
“又去看那个孩子了?”他问,语气随意,但眼中有一丝探究。
朱意禾点了点头,把买来的棉布和虎头鞋放在桌上:“他穿得太破了,我看着难受。”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孩子叫什么?”
朱意禾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刘彻,那个孩子叫刘病已,是他的曾孙,是太子刘据的遗孤。她不能告诉他,那场巫蛊之祸中,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只留下这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他叫病已。”她只说了名字,没有说姓。
刘彻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将朱意禾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心善,”他低声说,“朕喜欢。”
朱意禾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闭上眼睛。
殿外,秋风起,吹落了第一片梧桐叶。
长定殿中,烛火温柔。
当夜,朱意禾一个人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把故剑,反复端详。
剑身上的两个古字她终于认出来了——是“长乐”。长乐未央的长乐。
长乐剑。
她将剑轻轻放在桌上,意识沉入灵泉空间。泉水依旧清澈,灵犀花依旧盛开。花蕊中央的金色光珠比以前更亮了,像是在慢慢积蓄着什么力量。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缘起缘续,前缘今生。一念之善,百世之福。”
朱意禾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个人——许平君。那个历史上被霍显毒死的皇后,那个让刘病已一生念念不忘的女人。
如果她能做点什么……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
朱意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一个……很久以后才会出生的人。”
刘彻挑眉,显然没听懂,但没有追问。他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
“朕今天收到一个消息。”他忽然说。
“什么消息?”
“长安城北那条小巷里住着的人家,朕已经派人去安置了。”
朱意禾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皇帝爷爷,你……”
刘彻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孩子叫刘病已,对么?”
朱意禾的心跳几乎停了。
“你不用紧张。”刘彻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苍老而温暖,掌心有薄茧,“朕知道他是谁。”
朱意禾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她忘了,他是汉武帝。这天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曾孙,知道那是刘据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知道五年前那场巫蛊之祸中有多少冤魂。
他什么都知道。
“朕不打算认他。”刘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至少现在不认。但朕也不会让他流落街头。”
朱意禾握紧了他的手。
“皇帝爷爷……”她轻声唤他。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苍老的帝王眼中有一丝从未示人的疲惫和孤独。
“朕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他说,“有些错,已经无法挽回。但有些事,还可以补救。”
朱意禾靠进他怀里,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长定殿,吹动满殿帷幔。
那把故剑静静地躺在桌上,剑鞘上的绿松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像是在等待什么。
长乐。长乐。
但愿这世间,人人都能长乐未央。
长定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
刘弗陵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那枚玉钩。小灰灰蹲在他的枕头边,竖着耳朵,像是在给他守夜。
朱意禾靠在刘彻肩上,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两千年后的世界。那里的月亮和这里的一样大一样圆,只是看月亮的人不同。
她想,她的穿越,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刘彻。
或许也是为了刘弗陵,为了刘病已,为了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挣扎求生的、微小却坚韧的生命。
“夫君。”她在心里又轻轻唤了一声,没有说出口。
月光如水,长夜未央。
天幕另一端——
叶罗丽娃娃店内,七名战士围坐在一起,气氛异常安静。
王默终于打破了沉默:“汉武帝知道了……他知道刘病已是他的曾孙……”
陈思思轻声道:“但他选择不认。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保护那个孩子。”
舒言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涩:“历史上汉武帝晚年确实后悔过巫蛊之祸。他建了思子宫,做了很多弥补。但他直到死,都不知道刘病已的存在。”
齐娜小声说:“现在他知道了。这会不会改变历史?”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大明皇宫,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汉武帝这个人,”他说,“朕以前觉得他狠,现在觉得……”他没说完,但马皇后懂。
康熙后宫,康熙看着天幕上刘彻和朱意禾并肩赏月的画面,久久不语。
“帝王之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比百姓之悔,重千倍万倍。”
嫔妃们没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