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野梅林,花期将尽,满地都是粉白的花瓣。我弯腰捡了几片夹进书页里,想起禁地光幕里散修坐在梅树上用梅枝戳初代家主眉心的画面,想起石室壁画里她站在梅树下告别的那个背影想起她写的那句“蓝家的男人,嘴硬心软,代代如此”。我转头看向身边帮我提起行囊的人,他正微微侧头看我,浅淡如琉璃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透明亮。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把书页合上,走到他身边,“就是觉得—能下山真好。”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那个我熟悉的幅度。
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竹林里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蓝景仪蹲在小院门口等我们,一看到我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嘴里嚷嚷着“露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金氏派人送来了一只红木礼盒,里头里一份烫金的致歉书和一枚金氏长老会的议事令。致歉书的措辞极其正式,承认金阐的所作所为是“个人擅权”,不代表金氏立场,并承诺全力配合蓝氏的后续调查。议事令则是邀请我以姑苏蓝氏客卿的身份,参与下个月在金麟台举办的修真界联合会。
我转头看向蓝忘机。他接过致歉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放回礼盒中说,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我把议事令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说去,但不是现在。然后转向蓝景仪问他,金氏送东西的人还在不在。蓝景仪茫然地眨了眨眼,说好像还在山门等着回执。
“景仪,帮我备纸笔。”
我在石桌前坐下,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写了一封回函。信很短,大概意思是谢过金氏的致歉和邀请,承认长老会彻查的态度值得肯定,但联合会之事暂且不急,待金氏内部清查完毕之后再做商议。措辞客气,留有余地,但不卑不亢。回函写到末尾,我忽然想起鹤吟在族地祭坛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欠你一个人情,记得来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干净笑容,和他初见时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就在信纸左下角添了极小的一行字,说散修传人露无忧亲笔,顺颂秋祺。然后将信封好交给蓝景仪,让他送去山门。
蓝忘机站在石桌旁边,等我写完才开口:“联合会的事,你做得很好。”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放在我面前。信是鹤吟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行字—鹤唳石已安放于族地祭坛,妖族血脉记忆正在有序复苏;他代表全族再次致谢;并随信附上了一块鹤唳石的碎片,作为信物。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那颗碎片举到月光下端详了好一会儿。它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墨绿色光泽,像一颗缩小了的星辰。然后我把它和那截已经失效的竹简、江澄给的九瓣莲玉令、以及蓝忘机递给我的第一只卷云纹茶杯放在了一起。一只小小的木匣,从最底下到最上面,依次是几百年前的承诺、几个月前的信任、几天前的契约,和一截已经失效但依然被我每天擦拭的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