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是第四天清晨。我推开窗户,晨光从竹叶间洒进来,满院都是细碎的金色光斑。桂花树上冒出了几簇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蓝忘机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和那把青灰色长剑。他站在晨光中微微抬起眼看我,目光从我的额头描到下巴,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和他在禁地石殿里看到我睁眼时一模一样。
“今日不练剑。”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筒递给我。竹简上是他亲笔拟定的课表,端正严谨的字迹将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清清楚楚—辰时理论修习,巳时剑术训练,未时灵脉调理,申时自由研读。周末休沐一天,可以下山。我盯着“可以下山”四个字看了很久,抬头问他这是做什么。他把竹简往我面前推了推,说我的灵力已经恢复,基础剑法已全部学完,从今日起进入高阶修习阶段。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教学计划。
但我注意到了课表底部那一行极小的附注,字迹比正文更轻,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若不愿,可改。”蓝忘机的课表,姑苏蓝氏含光君亲笔拟定的教学大纲,后面居然缀了一句“若不愿,可改”。我差点被他这种认真到笨拙的体贴逗笑,但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
“不改,”我把竹简卷好收进袖子里,对他笑了笑,“这个课表,我收了。”
接下来的日子忽然就规律了起来,规律得近乎奢侈。每天辰时在书阁二层靠窗的固定位置修习理论,蓝忘机坐在你对面翻看蓝氏藏书,偶尔抬眼看我有没有在认真做笔记。巳时在小院练剑,他站在竹荫下指正我的每一个细节—“手腕再低一些”“步法慢了半拍”“这一剑有进步”。未时他会在静室里为我调理灵脉,忘机琴的沉静音符像温暖的水流漫过经脉,将前一天训练积累的疲惫冲刷干净。申时我自由研读,有时候去书阁翻那些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上古灵脉图谱,有时候去找蓝景仪聊天—他现在每天都要跟我汇报一遍云深不知处的八卦,说某位师兄昨天练剑摔了个跟头,说蓝启仁今天用了三种语气说“成何体统”,说厨房又新进了一批好桂花。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总觉得他不是在给我解闷,是在替某个话少的人传递那些不好意思亲自说出口的日常。
某个休沐日,我真的下了山。蓝忘机走在我前面半步,避尘悬在腰间,白衣在集市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山下的镇子不大,几条石板街纵横交错,沿街摆满了各色小摊。我买了两个糖人—一个照着他的样子捏的白衣小人,一个照着我自己的样子捏的青衣姑娘,把白衣小人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帕子包好放进袖中。动作一丝不苟,好像那不是糖人,是什么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信物。我在旁边咬着自己的糖人偷偷笑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