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前行约莫一炷香,鹤唳峰的轮廓逐渐清晰。山峰如其名—一柱孤峰拔地而起,峰顶向一侧倾斜,像一只被折断脖颈的白鹤仰天哀鸣。峰腰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上依稀能看到几处残破的石柱和倒塌的牌楼,是上古妖族遗留下来的建筑残骸。而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墨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和一头披散至腰际的银灰色长发。他背对着我们,面朝峰下那片被雾障覆盖的荒原,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景。但他周身那股毫不掩饰的灵力威压,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就已经让我灵脉中的两股力量同时起了反应—名器之身微微发热,蓝氏灵力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蓝忘机在距离石台百步处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我手里,然后拔剑出鞘。避尘在雾障散尽后的第一缕日光中亮起一道冷冽的蓝芒,他的左手已经从背上取下了忘机琴,琴身稳稳地搁在左臂上,右手五指轻按琴弦。
“在此等我。”他说。
“不,”我翻身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路边一根残破的石柱上,然后拔剑走到他身侧,“一起去。”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两人并肩朝石台走去,脚下是碎石和枯草,每一步都踩碎几片被风吹干了数百年的苔藓。
走到石台前五十步处,那个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我想象的年轻。银灰色的长发下是一张轮廓极深的面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在日光下泛着近乎金色的光泽。他的五官有几分异族的气质—不是中原修士的长相,而是更接近古籍中描绘的上古妖族后裔。但他最让人不安的不是面容,而是表情。他在笑。不是金阐那种虚伪和煦的笑,也不是墨染那种扭曲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其平静、近乎慈悲的微笑,像一个等了几百年的债主终于看到了欠债人踏进门槛。
“露无忧,”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像是在称呼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你来了。”然后他转向蓝忘机,微微颔首,笑容不减,语气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玩味,“还带了护花使者。含光君,久仰。”
蓝忘机没有回应他的寒暄。避尘的剑锋斜指地面,忘机琴在他臂弯里微微倾斜,琴弦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他的站位比我靠前半步—不是要替我挡,而是确保在任何情况下他的琴和剑都能同时覆盖我和对手之间的全部空间。
那人将目光重新移回我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我脸上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从平静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遗憾的弧度:“真像。眼睛尤其像。”
又是这句话。族老说过,金阐的旧档里暗示过,墨染也说过。现在连这个素未谋面的银发人也在说。但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不安,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