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刚透进窗纸,淡金柔光漫过静云轩的雕花窗棂,屋内药香清苦,混着窗外桂树浅淡的香气。
沈泠端着药碗坐在榻边,指尖捻着浸透药汁的棉团,正细细拆开云九川眼上缠绕的纱布。
纱布层层揭开,底下溃烂的皮肉已经逐渐愈合,只剩淡淡的青黑毒纹盘绕眼骨,只是视线依旧一片模糊,仅能辨清近处晃动的光影。
沈泠“今日毒性压下去大半,上药不会像前日那般刺痛。”
沈泠语声轻缓,指尖动作放得极柔,刻意避开皮肉嫩弱的创口
沈泠“等施完针,拔出深层阴毒,你便能看见了。”
云九川微微颔首,脊背靠着软枕,周身灵力虚弱,识海里判官残魂安静蛰伏,只留一丝警醒留意周遭动静。连日相处,他早已习惯沈泠在自己身边,哪怕心底始终存着防备,此刻也难得卸下几分紧绷。
二人相顾无言,屋内只剩棉团轻擦肌肤的细微声响,一派平和。
这份平静,却被院门外一阵张扬的脚步声粗暴撕碎。
云擎“哟,这不是我们曾经风光无限的二弟?如今窝在房里,还要外人日日伺候,倒是落魄得很。”
尖酸戏谑的男声骤然闯入,云擎一身锦缎华袍,腰束镶玉玉带,身后跟着两名腰杆挺直的侯府小厮,大步踏进静云轩正屋,眼神轻蔑地扫过榻上双目覆着薄纱的云九川,目光又落在一旁素衣单薄的沈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恶意。
他是大房嫡子,自小便嫉妒云九川与生俱来的顶级玄骨,这些时日云九川重伤归来,他日日伺机前来羞辱,只恨不能将这曾经压自己一头的弟弟彻底踩进泥里。
而云九川被害流落乱葬岗,也是他与澹台清暗中拉拢之时,亲手递出云九川勘秘境的行程,助国师布下诛魂杀局。
沈泠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云擎,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凉薄寒气,指尖下意识扣住袖口,碍于眼下不宜生事,强行压下出手的念头。
云九川虽看不清来人模样,单凭那道熟悉又刺耳的嗓音,便辨出是云擎,周身气息瞬间冷沉几分,指节缓缓攥紧榻边锦褥。
云九川“大哥今日不去打理府中事务,反倒专程来我这破败小院,倒是清闲。”
云九川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识海里鬼见愁的魂息已然泛起森冷戾气
云九川“当初我落入乱葬岗,听闻大哥曾在府中设宴庆贺,怎么,今日还要再添几句贺词?”
云擎脸色一僵,随即嗤笑出声,上前几步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双目失明的云九川,眼底恶毒毫不遮掩。
云擎“庆贺又如何?天生玄骨又能怎样?如今还不是成了看不见东西的废人,一身修为尽数作废,往后只能困在侯府,靠着旁人施舍苟活。”
他视线扫过沈泠,语气愈发轻佻刻薄
云擎“说起来,这位姑娘又是何处来的野路子?沈家十年前就满门覆灭,一个孤女留在侯府,日日贴身照料二弟,谁知道存了什么龌龊心思,莫不是看中二房仅剩的一点名头?”
沈泠“看人先看己,大公子满心算计嫉妒,才会将所有人都想成贪图名利之徒。”
沈泠“沈家世代钻研毒蛊药理,救人解厄无数,比起某些表里斯文、内里藏奸之辈,家世干净百倍。”
沈泠“论天资心性,你穷尽一生也追不上二公子分毫,空有侯府嫡子身份,内里不过庸碌草包。”
云擎“你!”
云擎抬手,手掌裹挟劲风袭来,沈泠侧身便要闪避,正当她准备还手之时,一道冷冽沉稳的男声自院门口响起,稳稳截断这场冲突。
宫七“大公子对客人动手,未免失了侯府该有的体面。”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院门处立着一道墨色劲装身影,青年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周身萦绕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阳术法气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正是云九川唯一心腹且信得过的人——宫七。
宫七手中提着一木箱,脚步轻缓走入屋内,视线淡淡扫过云擎,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腹黑冷意。他自云九川年少修行时便追随左右,精通阴阳勘舆、驱邪法阵,云九川遭人暗算失踪后,他暗中奔走查探线索,昨日方才寻回侯府,本打算今日一早来禀报万事铺选址事宜,恰巧撞见云擎上门刁难。
云擎“宫七……你倒是来的巧。”
云九川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宫七“不巧,属下恰好撞见大公子欺凌伤病、辱慢宾客。”
云擎见到宫七,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忌惮。宫七手段莫测,常年帮云九川处理各类阴诡杂事,他素来不愿与之硬碰,却不愿落了自己大嫡子的威风,强撑着底气冷哼一声
云擎“我教训自家兄弟,与你一个下属何干?”
宫七“二公子身负重伤,双目受损,本就该静心休养。大公子屡次前来言语折辱,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议论开平侯府手足相残,有损侯府颜面,更是会连累侯爷名声。”
宫七语气平静,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侯爷最看重朝堂名声,这话恰好掐住云擎软肋。果不其然,云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语塞,无从辩驳。他清楚父亲偏袒自己,可绝不愿因自己羞辱残伤弟弟落人口实,影响大房承袭侯府的盘算。
沈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宫七,暗自留心此人气息。对方阴阳术法底蕴深厚,心思深沉难测,周身无半分恶意
宫七侧过身,看向云擎,笑意微凉,暗藏威慑
宫七“再者,沈姑娘是能医治二公子眼中毒伤的医者,于二公子有救命之恩,便是侯府贵客。大公子出言冒犯,若是伤了和气,耽误解毒,日后二公子彻底失明,侯爷追究下来,不知大公子该如何回话?”
层层利弊摆在眼前,云擎心知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狠狠瞪了榻上的云九川一眼,又恶狠狠地扫过沈泠与宫七,咬牙撂下一句场面话
云擎“今日算你们走运,此事我不会就此作罢。”
说完,他甩袖带着小厮愤然离去,院内终于恢复清净。
沈泠弯腰拾起药碗,重新走到榻边,继续为云九川敷药。宫七将木箱放置桌案,取出一卷地契铺开
宫七“公子,城南街口的铺面已经办妥,地段人流繁杂,常有百姓遭遇邪祟怪事,正好开设万事铺。屋内法阵我已提前布下,可阻隔寻常阴煞,护佑起居。”
云九川指尖摸索着粗糙的纸卷,心底安稳不少。
云九川“辛苦你。”
宫七“属下分内之事。”
宫七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泠,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宫七“忘了说了,我叫宫七,是九川的好兄弟。”
沈泠“沈泠。”
宫七“沈姑娘精通毒蛊医术,往后开设万事铺,驱邪诊毒之事还要多劳姑娘搭手。”
沈泠“我既答应同他开铺,自然会尽力。”
话音落下,她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敷上云九川眼周,余光瞥见他安静垂落的睫羽,又看向一旁思虑周全、周身满是可靠气场的宫七。~
她忽然清晰意识到,云九川从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心腹辅佐,有共同的仇恨,有筹谋好的前路。
而自己揣着国师下达的杀令,夹在这份安稳坦荡之中,那柄藏在袖中、对准云九川的短刃,好似变得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