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入夜,霓虹万丈。
深秋的晚风裹挟寒凉,掠过摩天高楼的玻璃幕墙,吹进顶层公寓半开的落地窗里。
室内静谧无声,水晶吊灯散着温淡柔光,装修极简冷调,处处透着沈家独有的矜贵与疏离。偌大的房子宽敞奢华,却冷清得不像一个家。
这里是沈景珩的私人公寓。
也是陆清绾名义上,婚后的住处。
距离两人低调领证,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
没有盛大求婚,没有公开喜讯,没有亲友祝福,甚至连一枚像样的戒指,都未曾有过。
那天午后阳光平淡,一纸红色婚书,轻飘飘锁住两个人的余生。
外人无从知晓,海城高高在上、性情冷薄、无人能企及的沈景珩,悄无声息将一个普通的女孩娶回了自己身边。隐婚,秘而不宣,是他们一开始就达成的默契。
陆清绾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针织外套。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眼底落着一层淡淡的茫然。
她到现在依旧恍惚。
从前她只能远远仰望那个男人,克制心动,拼命逃离;可命运兜兜转转,最后她还是成了沈景珩法律上唯一的妻子。
可笑的是,他们能做夫妻,从不是因为两情相悦。
是权衡,是妥协,是交易,是一场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捆绑。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低沉细微,打破屋内死寂。
陆清绾下意识抬眸,心头微不可察地紧绷一瞬。
男人推门而入。
沈景珩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周身裹挟着室外深秋的凉意。修长挺拔的身形立于玄关,墨色发丝微乱,眉眼深邃清冷,轮廓冷硬,天生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刚结束长达四小时的跨国会议,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换下皮鞋,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目光穿过明亮客厅,精准落在阳台那个纤细安静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空气短暂凝滞。
这半个月,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作息错开,相处客气又生分。睡在同一间主卧,同一张床,中间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名为夫妻,实则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沈景珩缓步走近,皮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还没睡?”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褪去在外人面前的冰冷刺骨,多了几分克制的温和,是独独留给她的语气。
陆清绾收回视线,垂下长长的眼睫,淡淡应声:“等你。”
话落,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不是在等他,只是习惯了,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牢笼里,漫无目的地发呆。
沈景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孩侧脸白净温婉,眉眼清浅,骨子里藏着一份执拗的敏感与自卑,这也是婚后,她始终与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晚饭吃了?”他问。
“嗯。”
简单敷衍的应答。
沈景珩眸色微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娶她,是他筹谋已久、蓄谋已久的决定。哪怕起初的契机掺杂利益纠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很早以前,陆清绾就悄悄扎根在他心底,无人替代。
他如愿把她变成自己的妻子,合法拥有,名正言顺。
可他唯独没能拥有她的心。
“清绾。”沈景珩屈膝,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认真,“我们已经结婚了。”
陆清绾指尖猛地一紧。
又是这句话。
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提醒她这个事实。
提醒她,她是沈太太;提醒她,他们绑定一生,无法反悔;提醒她,不必再逃避自己,逃避那份藏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
“我知道。”陆清绾抬眼,眼底平静无波,“沈先生,我记得很清楚。”
这句生疏的“沈先生”,瞬间刺痛了沈景珩。
他眸底寒意渐起,骨节微敛:“婚后,还要这么叫我?”
“不然呢?”女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我们本来就是协议婚姻,沈先生。”
“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堵住家族催婚与外界窥探;我需要沈家庇护,解决眼下的麻烦。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字字清晰,冷静直白,残忍地划清界限。
这一刻,陆清绾刻意剥离所有情绪,将两人之间那点暧昧、心动、拉扯,全部扼杀干净。
沈景珩眼底温度彻底冷却。
他沉默地凝视她,漆黑瞳孔深不见底,周身气压一点点下沉,危险又压抑。
下一秒,他伸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将人从椅子上直接拽起。
陆清绾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宽阔温热的胸膛。
淡淡的雪松冷香裹挟着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将她团团困住。
“在你眼里,我们的婚姻,从头到尾,就只是交易?”
沈景珩垂眸,呼吸落在她发顶,语气低沉,带着隐忍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陆清绾心口骤然一涩,呼吸乱了半拍。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抬头直视他:“不然沈总想告诉我,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她问得直白,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讽刺。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倘若她当真沉溺在他偶尔的温柔里,最后沉沦真心,输的那个人,只会是她自己。
沈景珩盯着她倔强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外表故作坚强、内里胆怯脆弱的模样,喉结滚动。
喜欢?
何止是喜欢。
他隐忍克制,步步为营,亲手将她圈到自己身边,怎么可能仅仅只是喜欢。
可他偏偏不能直白言说。
如今的他,给不了她纯粹安稳的偏爱,背后牵扯的恩怨、家族暗流、无数危险,一旦摊开,只会将她一并拖入深渊。
良久,沈景珩松开禁锢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她细腻的侧脸,语气低沉沙哑,带着无可奈何的偏执:
“陆清绾。”
“婚书既定,你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哪怕是协议开始,我也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晚风掠过阳台,掀起窗帘一角。
红色的结婚证静静摆放在客厅茶几一角,简简单单两本,困住两个人,困住满腔克制的爱意,困住咫尺之间,可望而不敢靠近的两颗心。
婚后围城,已然落成。
有人心甘情愿入局,
有人身在此城,步步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