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阅览区的人少了一些。那个穿红色外套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对面的位置上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头看手机。
温芷雨写完了故事,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她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头发出“咔咔”两声轻响。
杨博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杨博文“写完了?”
温芷雨“写完了。”
杨博文“写了多少?”
温芷雨“一千多字吧。”
杨博文“比昨天多。”
温芷雨“嗯。因为有人帮我。”
她说“因为有人帮我”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但她在心里想的是:因为你在帮我。因为你在帮我,所以我写得更多了。因为你坐在我对面,所以我想写。因为你在看,所以我敢写。
她没说出口。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拿起了水杯,喝了一口水。
下午四点半,他们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柔柔地铺在地上。秋天的太阳落得快,明明刚才还在头顶,一转眼就挂在了西边的楼顶上。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出了校门。
杨博文“你今天写了挺多的。”
温芷雨“嗯。差不多一千五。”
杨博文“那明天呢?还写吗?”
温芷雨“写。”
杨博文“那就好。”
那就好。
温芷雨不知道“那就好”是什么意思。是“那就好,你坚持写下去”,还是“那就好,所以你明天还会来”?她又开始在脑子里翻译他的话了。每句话都能翻译出两三个不同的意思,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
杨博文“明天见。”
温芷雨“明天见。”
她转身往左走了。这次她走了三步之后,就回头了。
杨博文还在那里。
他看到她回头了,没有躲开。他的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书包斜挎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温芷雨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知道他会在那里。
她走了大约五十步,还是没忍住,又回头了。
路口空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收走了。他把影子带走了,就像他把她的注意力带走了一样。
温芷雨转回头,继续往家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那天晚上,温芷雨吃完晚饭,写完剩下的作业,洗了澡,坐到了书桌前。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了日记的部分。
她写道:
“今天是在图书馆的第二天。”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那种蓝色很好看,像天空最深处的颜色。”
“他帮我做了一道数学题。这次是我主动问他的。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跟他说话了。”
“中午我去买了草莓牛奶,带了两盒。我把其中一盒给了他。他把那盒牛奶放进了书包里,没有打开。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下午他帮我看了一段我写的故事。他跟我描述山里的天空——深蓝色,碎银子一样的星星,树叶沙沙响的声音。我把那些话写进了我的故事里。”
“他问我明天还写吗。我说写。他说‘那就好’。”
“今天在路口,我走了三步就回头了。他还在那里。这次他没有先走,他在等我回头。”
她写完之后,数了数。
七段。
比昨天又多了一段。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橙色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想今天他说的一句话——“那就好”。
三个字。很轻的三个字。但他说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他说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是他说得很轻而已。
她觉得“那就好”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三个字。
比“谢谢你”温柔。
比“没关系”温柔。
甚至比“我喜欢你”温柔。因为“我喜欢你”太重了,重到说出来的时候会害怕。但“那就好”不会。它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手心里,不会让你疼,只会让你觉得——被接住了。
她在这个念头里睡着了。
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