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晚霞染红半边天,将老巷的砖瓦镀上一层温柔橘色。
打烊前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风铃轻轻晃出细碎声响。温穗收拾着吧台的餐具,指尖微微发僵,心底藏着几分逃不开的烦闷。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母亲下午连发的好几条硬性通知,勒令她今晚七点,必须去街口的私房菜馆赴约,和那位医生相亲。措辞强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甚至放了狠话,若是敢缺席,隔天就带人来店里守着她。
温穗揉了揉眉心,满心都是无奈。
她不怕相亲本身,最怕家人无休止的道德绑架。好像她的人生价值,唯独绑定在婚嫁二字上,但凡不顺从,就是不孝、任性、不知好歹。
“温姐,今晚要出去?”
陆砚舟收拾完猫舍,擦着手上的水渍走过来,目光精准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一下午他都悄悄留意着她的状态,总是失神发呆,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郁结。
温穗点头,轻声应道:“嗯,推不掉的相亲饭局。”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澄澈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沉郁,很快又掩饰干净,只余下温和的神色:“哪家店?远不远?”
“就巷口那家江南私房菜,很近。”温穗一边脱下沾着咖啡香的工作服,一边随口回道。
陆砚舟应声,默默记下地址,抬眼看向她略显勉强的笑脸,语气笃定:“我吃完晚饭过去,在店外等你。”
温穗下意识拒绝:“不用的,我很快就回来,没必要特意等我。”
她不想麻烦他,更不想让这场荒唐的相亲,和他扯上半点关系。十二岁的年龄差距始终横在心底,她时刻警醒自己,只是普通的雇佣关系,不能再滋生多余的情愫。
可陆砚舟格外执拗,语气温柔却不容推脱:“晚上巷口路灯暗,那条路最近在修路,不好走。你不用有负担,我就在附近逛逛,顺便等你打烊回来。”
他找好了最得体的借口,不给她继续拒绝的余地。
温穗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头微颤,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
六点五十,温穗简单收拾了下仪容,素净的脸上没施粉黛,穿着干净的浅色连衣裙,气质温柔干净,和平日里干练的老板娘模样截然不同。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店内。
陆砚舟正蹲在小院里,挨个抚摸猫咪脑袋,夕阳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温柔又安静。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蓦然回头,眉眼弯弯,轻声叮嘱:“不用紧张,早点回来。”
简简单单六个字,莫名抚平了温穗心底大半的局促。
原来有人默默站在身后,等着她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应酬。
私房菜包厢里,那位相亲的男医生早已等候多时。男人看着斯文体面,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规整衬衫,初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温穗心底彻底没了期待。
“温小姐是吧?我听阿姨说了你的情况,三十二岁,自己开猫咖,没编制没五险一金。”男人端着茶杯,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说实话,以我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二十五左右的小姑娘,年轻好生育,也更顾家。”
温穗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凉,抬眼平静看向他。
“我愿意接触你,主要是看中你性格看着温顺,应该婚后很好拿捏。”男人自顾自说着,语气平淡又自负,“我的要求很简单,结婚后猫咖关掉,专心在家备孕做家务,工资卡我保管,你日常花销跟我报备就行。还有,你年纪偏大,婚后第一年必须怀上孩子,不能耽误。”
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好像所有来相亲的男人,都提前背好了统一模板。先贬低她的年龄和事业,再理所当然规划掉她的所有人生,把她打磨成听话懂事、适合结婚的附属品。
温穗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原本想着敷衍吃顿饭就走,此刻连装样子的心思都没了。
“医生,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我的猫咖是我毕生心血,不会转让关闭。我也不需要谁来掌控我的收入和人生,更不会为了结婚放弃自己的生活。”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皱眉看着她:“温小姐,你未免太拎不清了。三十二岁还这么任性,你以为你还有挑选的资本?女人年纪越大,越贬值,再挑下去,最后只能孤独终老。”
刺耳的话语不断灌入耳朵,熟悉的嘲讽和打压,和亲戚、家人的说辞如出一辙。
多年积压的委屈和不甘瞬间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懒得争辩,直接起身:“饭我就不吃了,先行告辞,麻烦你回去跟阿姨说清楚,我们不必再联系。”
说完,她不再看男人难看的脸色,转身径直走出包厢。
踏出餐馆大门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包厢里压抑窒息的氛围。
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路面。
温穗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少年。
陆砚舟就靠在路灯杆旁,身形挺拔修长,手里拎着一瓶温热的牛奶,指尖随意搭在瓶身,侧脸在夜色里清俊干净。他没有刻意张望,却像是守了很久,只为等她一人脱身。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眼看来。
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在看见她的瞬间,瞬间盛满温柔光亮。
“结束了?”他迈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不开心?”
不用她多说一句话,他仅凭她低垂的眉眼、紧绷的嘴角,就看穿了她所有的情绪。
温穗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鼻尖微微发酸,却还是扯出一抹浅笑:“也没有,就是不太合适,提前走了。”
陆砚舟没追问饭局细节,也没多评判对错,只是默默将手里温热的牛奶递到她掌心:“刚买的,温的,喝一点缓一缓。”
温热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刚才被言语刺伤的寒凉。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衣角,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树叶沙沙的声响。
“他说很难听的话了?”陆砚舟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十足的护短。
温穗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少年眼底没有好奇吃瓜的探究,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维护。
她犹豫几秒,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他说我年纪大、不值钱,让我关掉店铺,在家乖乖听话结婚生子。”
这些话她从未对外人诉说,觉得矫情又丢人,可对着陆砚舟,她总能下意识卸下所有防备。
陆砚舟听完,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淡淡的冷意。
他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眼底却藏着委屈的女人,语气笃定又认真:“温姐,你记住,真正贬值的从来不是年龄,是那些只会用年龄定义女人的人。”
“你靠自己站稳脚跟,独立、清醒、温柔,你比谁都珍贵,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挑剔评判。”
夜色温柔,少年的字句清晰有力,直直撞进温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常年累积的自我怀疑、年龄焦虑、外界偏见,在这一刻被他一一抚平。
她抬眼望着他清亮真挚的眼眸,心跳骤然失序。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不问年龄、不问世俗,只认认真真,偏爱最真实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