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
春天一天一天过去,昭阳殿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水,不烫口,也不凉,刚刚好。
南絮每天早起,去椒房殿给卫子夫请安。这是规矩,也是她的心意。卫子夫对她好,她不说什么感激的话,但该做的礼数一样不少。请安的时候,卫子夫会留她坐一会儿,说说话,有时候是后宫的事,有时候是家常。
“昭仪最近脸色好了很多。”卫子夫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南絮,“宫里比书坊养人。”
南絮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圆润了一些。刘彻每天都让人送好吃的来,小瑶又不会拦着,她不胖才怪。
“皇后娘娘最近气色也好了。”南絮说。
卫子夫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气色好,是因为心宽。陛下宠朱昭仪,她不嫉妒;朱昭仪对她恭敬,她不端着。后宫里最难得的不是美貌,不是家世,是不嫉妒。
从椒房殿出来,南絮沿着回廊慢慢走回昭阳殿。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像云霞落在人间。她站在桃花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甘泉宫那棵橄榄树。才种下去几天,不知道活了没有。
“小姐,您想去看橄榄树?”小瑶跟在身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没有。”
“您脸上写着的。”
南絮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回走。
回到昭阳殿,南絮在窗前坐下,让小瑶磨墨。她开始写一本新书,不是故事,不是小说,是一本食谱。把后世的美食,一样一样地写出来,配上做法和插图。
为什么要写食谱?因为长安城的饭她吃不太惯。大汉的烹饪方法和后世差太远了,煮、烤、蒸为主,炒菜几乎没有,调味料也少。她怀念后世的红烧肉、糖醋鱼、麻婆豆腐、酸菜鱼、火锅、麻辣烫——越想越饿。
既然吃不到,就自己写。写出来,找人做。
南絮提笔,写下第一道菜——红烧肉。
材料:五花肉二斤,生姜一块,葱一把,黄酒一碗,酱油半碗,冰糖一把。做法:五花肉切块,焯水去腥。锅中放油,下冰糖炒出糖色,放入肉块翻炒上色。加黄酒、酱油、姜、葱,加水没过肉块,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收汁即可。
写完之后,南絮看了看,觉得太干了。光有字不行,得配图。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块肉。画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圆圆的,方不方圆不圆的,像一块石头。
小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小姐,这是……肉?”
“不像吗?”
小瑶张了张嘴,想说“不像”,但看着小姐期待的眼神,硬生生改成了“……像的。”
南絮知道不像,但她不想重画了。她继续写下一道菜——糖醋鱼。
糖醋鱼还没写完,刘彻来了。他从御书房走过来,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昭阳殿离御书房近,近到他批完奏折散着步就来了。
“在写什么?”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南絮想盖住,已经来不及了。
刘彻拿起那张画着红烧肉的纸,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久到南絮以为他生气了。
“陛下,我画得不好,我重画——”
“不用。”刘彻放下纸,面无表情,“朕看懂了。这是肉。”
南絮看着他的表情,不确定他是真的看懂了还是在给她面子。
“朕让人去找个御厨,按你写的做法试一下。”刘彻说。
“陛下不觉得我画的肉难看?”
刘彻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朕还是看字吧。画就不用画了。”
南絮瞪了他一眼,把纸抢回来,塞进抽屉里。刘彻走过去看了一眼抽屉,嘴角是弯的。他其实觉得那块歪歪扭扭的肉挺可爱的,但他不会说。说了她以后会画更多。
刘彻在昭阳殿待了一个时辰。他批奏折,南絮写食谱。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落在一桌一案的中间。小瑶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中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陛下。”南絮忽然开口。
“嗯。”
“甘泉宫的橄榄树,不知道活了没有。”
“活了。”
“陛下怎么知道?”
刘彻放下笔,看着她。“因为你种的。”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窗外的桃花。
傍晚,南絮去了甘泉宫。小瑶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水囊。
甘泉宫的院子里,橄榄树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比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不是错觉,是真的高了。南絮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比昨天粗了一点,叶子比昨天绿了一点。
“它怎么长这么快?”小瑶瞪大眼睛。
南絮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灵泉空间。灵泉水的水位下降了一点点,不多,但确实下降了。她知道了——空间在给这棵树浇水。不是她主动的,是空间自己做的。
灵泉空间和她的心连着。她念着这棵树,空间就替她浇了水。
南絮睁开眼,看着橄榄树。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长安。”她叫它。
叶子晃得更厉害了。
小瑶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小姐和这棵树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但她不敢问。
从甘泉宫回来,天已经快黑了。南絮坐在昭阳殿的窗前,继续写食谱。晚饭的时候,御厨端了一盘红烧肉来。南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怎么样?”刘彻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南絮又夹了一块,“比我想的还好吃。”
刘彻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但筷子伸向了第二块。
“陛下觉得呢?”南絮问。
“还行。”
南絮看着他伸向第三块红烧肉的筷子,没有拆穿他。
饭后,南絮在院子里散步。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挂在梅花树顶上。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小瑶跟在身后,哈欠连天。
“小姐,您还不困?”
“不困。”
“您在想什么?”
南絮停下脚步,看着月亮。“在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小瑶愣了一下。“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南絮继续走,“回去吧。”
她不是难过。她只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到不真实。从跳崖到穿越,从开书坊到嫁人,从昭仪到妻,从昭仪殿到甘泉宫昭阳殿,一切都太好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但她不怕。就算是梦,她也愿意做下去。
夜深了,刘彻宿在昭阳殿。南絮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陛下。”
“嗯。”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不好看了,陛下还让我住昭阳殿吗?”
刘彻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点点不安。
“你老了,”他说,“朕也老了。两个老人,一起住昭阳殿。不丢人。”
南絮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刘彻看见她的表情。刘彻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个小孩。
“睡吧。”他说。
南絮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灵泉空间里,三枚桃子挂在枝头,安安静静的。灵泉水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桃树的影子。空间的气息比之前更温暖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大。
南絮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在梦里,又梦见了那棵橄榄树。橄榄树长得很高很高了,比甘泉宫的屋顶还高。树下有一个秋千,刘彻站在秋千旁边,伸出手。风很大,吹落了满树的叶子,但南絮不怕。因为她知道,他在。
后宫,李夫人的寝殿。
夜深了,李夫人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得像霜。
她听说了。朱昭仪今天去了甘泉宫,看那棵橄榄树。陛下陪着去的。两个人一起种的树,一起去看,一起回来。
李夫人伸出手,摸了摸窗框。窗框是木头做的,凉凉的,糙糙的,像她现在的心。她不是不想争,是不知道该怎么争了。陛下把甘泉宫和昭阳殿都给了那个女人,把她父亲调走了,把她的外援切断了。她没有刀了。
但她还有命。
李夫人关上窗户,走回床榻。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天幕上那个声音——“李夫人的结局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病故。”
病故。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她。陛下会记得她吗?会记得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记住过。
李夫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昭阳殿,南絮的榻上。南絮翻了个身,手搭在刘彻腰上。睡得很沉,嘴角是弯的。梦里那棵橄榄树还在长,越长越高,越长越茂盛。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她笑出了声。很轻,但刘彻听见了。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窗外月光如水,昭阳殿的院子里,梅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甘泉宫,橄榄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一片一片,像无数个小小的梦。
下一章预告
标题:甘泉秋千
橄榄树越长越快,不到一个月,已经长到了人高。南絮每天去甘泉宫看它,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刘彻陪她去。她跟树说话,树不说话,但叶子会动,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刘彻说到做到。橄榄树长到人高的时候,他让人在树下搭了一个秋千。秋千是木头的,绳子是麻绳,坐板磨得很光滑,坐上去不会硌。
南絮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刘彻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秋千荡了起来,越荡越高。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像春天的丝绸。
“陛下。”她在半空中喊。
“嗯。”
“再高一点。”
刘彻又推了一下。秋千荡得更高了,高到她能看见甘泉宫的屋顶,高到她能看见远处的长安城,高到她觉得——自己可以飞到天上去。
但她不怕。因为他在身后。他永远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