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拭尘在左㴵兰门前站了许久,那包茶叶撰在手心里,最终还是没能递出去,不是因为怯懦,而是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连敲门的理由都编不圆,总不能说“师兄我来给你送茶叶,今天天气不错,哦对了十四年前你把我从哪捡来的”。他把茶叶揣回袖中,转身穿过院子。
姜一的屋子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仓房,位置差、光线暗,姜拭尘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扇门敞开着,姜一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枚铜钱照旧在指缝间翻来覆去,像是长在手上似的。
“哟,”姜一远远看见他便收了铜钱,嘴角一挑,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戏谑,“稀客。你除了找老左,什么时候主动找过我?”
姜拭尘没接这句玩笑,走到门前站定,开门见山:“问你个事。”
“你问。”姜一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屋里让了让,示意他进去。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姜一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汤颜色深得发黑,不知道泡了多少遍。
姜拭尘没喝那杯茶,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入派多久了?”
姜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歪着头想了想:“十六年吧。头儿还在老地方做生意的时候我就跟了,那时候连墨羽坊这名号都没有,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干些没人敢干的活儿。”他说着也坐下来,往床沿上一靠,两手枕在脑后,“你问这个做什么?”
“十六年,”姜拭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他入派早两年,“那你记不记得,我入派那年的事?”
“你入派?”姜一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怎么不记得。左师兄从山脚抱回来一个小孩,浑身是泥,哭都不哭,就缩在左师兄怀里拿眼睛瞪所有人。头儿看了一眼说留下吧,给口饭吃死不了。”
姜拭尘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姜一说的跟所有人知道的版本一样,左㴵兰从山脚捡来的、浑身是泥、不哭不闹、头儿说留下,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没有任何破绽。
“左师兄抱我回来那天,”姜拭尘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在山上待了多久?”
姜一皱了皱眉:“什么待了多久?”
“他从出门到回来,隔了多长时间。”
姜一放下枕在脑后的手,坐直了一些,看着姜拭尘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别人的问话里嗅出不寻常的气味,而此刻姜拭尘问的这两个问题,明显不只是随口聊聊那么简单。
“快两个时辰吧,”姜一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下巴,“我记得那天下午头儿找左师兄有事,到处找不着人,后来左师兄回来了,怀里抱着你,头儿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下山砍柴捡了个孩子。”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左师兄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柴。空手出去的,空手回来的,就抱着你。”
“还有呢?”姜拭尘问。
“还有什么?”姜一摊了摊手,“就知道这些。那时候我又不在山上,左师兄到底去了哪儿、从哪儿捡的你,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你问这些干什么?该不会是你想起什么了吧?”
姜拭尘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了一句“随便问问”便站起来往外走。姜一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停,走出那间偏僻的屋子,穿过院子往回走。
如果左㴵兰出门的理由是下山砍柴,那他至少应该带一捆柴回来才算交差,空手回来还抱个孩子,头儿居然没有深究,这本身就不太合理。要么是头儿当时根本没在意左㴵兰去干了什么,要么是左㴵兰给了头儿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但一个普通的刺客学徒能给出什么让头儿不追问的理由?
姜拭尘停下脚步,站在院子中央,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门派的记录、头儿的账簿、或者任何一个能告诉他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但这样的人在墨羽坊里屈指可数,头儿不会告诉他,姜生冯不会理他,姜熙雅入派太晚什么都不知道,姜残是个哑巴问不出话来。数来数去,知道真相的人可能只有两个——头儿,和左㴵兰。
姜拭尘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包茶叶从袖中取出来放回桌上,坐下来盯着它看了半晌,他想起左㴵兰身上的一些痕迹,手腕上的旧伤疤,后背上偶尔露出的淡红色印记,有几次左㴵兰走路时微微跛脚却说是“练刀扭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短刀在腰间轻轻晃动,撞着胯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脑子停下来,但又不知道除了去敲左㴵兰的门还能做什么,而他刚刚从那里走开,再回去显得可笑。
天快黑的时候,姜熙雅又来敲他的门,说晚饭做好了,问他去不去吃。姜拭尘说不去了,姜熙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回来了,端着一个碗,一碗米饭上盖着炒青菜和两块红烧肉,放在门口的地上说“趁热吃”,脚步声便远去了。
姜拭尘把碗端进来,坐在桌边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是从东边过来的。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左㴵兰正穿过院子往后厨走,步子不快,低着头,衣袍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身上哪里不舒服。
他想推门出去,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但又松开了,出去说什么?说“师兄你吃了吗”?说“师兄我今天去找姜一问了些事情”?说“师兄我梦见了四岁那年的事”?每一句都问不出口,每一句都像在逼左㴵兰回答一些他准备了十四年都不打算回答的问题。
左㴵兰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厨的拐角处,姜拭尘从窗边走回桌前,把剩下半碗饭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把红烧肉留到了最后——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左㴵兰以前总把肉埋在碗底让他翻着吃,说这样吃到最后一嘴是香的他就会高兴。他都十八了还在用这种吃法,而左㴵兰已经不记得给他埋肉了,今天碗里的红烧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铺在青菜上面,没有藏在任何地方。
他把碗筷收了送到后厨,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锅碗瓢盆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左㴵兰不在后厨,但灶台边上的小木凳被人挪动过,凳面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水渍,刚才有人坐在这里吃过东西。姜拭尘伸手摸了摸凳面,水渍是凉的,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岔路口停下来,东边第三间的窗户还是关着的,但屋里亮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起很多年前左㴵兰也是这样在屋里点着灯等他回来,每次他出任务回来不管多晚那盏灯都亮着,推开门的瞬间左㴵兰会从桌边站起来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去给他热饭。后来那盏灯不亮了,左㴵兰不点了,说“你这么大人了不用我给你留灯”。
但现在他躺在黑暗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姜熙雅洗过晒过的,不是左㴵兰身上的草药味。他把手伸到胸口,隔着衣料按住那块玉佩,按得很紧,紧到那块玉的轮廓透过布料勒进了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右臂上的伤口在黑暗中隐隐发痒,是愈合的征兆。左㴵兰的药膏在皮肤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撕裂的肉重新黏合在一起,那股草药味从布条底下渗出来,绕在他的鼻尖,像一只手轻轻地、固执地牵着他,不让他一个人沉进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