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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梦溯源

东君不照

天快亮的时候姜拭尘才睡着,他梦见四岁那年的事。左㴵兰抱着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山风很大,左㴵兰把他裹在怀里,用衣裳挡住风。他能听见左㴵兰的心跳,很快,像在跑。但左㴵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到了山脚,左㴵兰蹲下来,把他放在一丛草后面。草很高,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左㴵兰从地上抓起泥土,往他脸上抹,往他衣服上抹,每一处都抹到了,连手指缝里都塞了泥。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

左㴵兰的手很暖。泥土很冷。

“宝宝乖,在这里等。师兄马上就回来。”

左㴵兰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姜拭尘在梦里看见自己仰着脸看左㴵兰,左㴵兰的脸在日光下看不太清,只看得见下颌的线条和嘴唇上那点浅淡的颜色。然后左㴵兰转身走了,或者说是在跑。

他一个人蹲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哭了。

凌冽冷风拉在他的脸上,虫子爬到他的手上,痒痒的。四岁的他知道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只是本能地把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只小动物在哼哼。

哭了一会儿之后左㴵兰回来了。从山道那边跑过来,跑到草丛前面蹲下,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他的脸被压在左㴵兰的肩膀上,快喘不过气了。

“好了好了,宝宝不哭了。师兄回来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姜拭尘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躺了一会儿没动,盯着屋顶看。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那段记忆他本来是不记得的。四岁以前的事,他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柴房、每天准时来喂他吃饭的人、那个人的手和声音。那些碎片没有时间顺序,没有前因后果。

但刚才那个梦把一些东西拼起来了。

左㴵兰把他抱到山下去。往他身上弄泥土。把他藏在草丛里。然后走了,不知道去干嘛又回来了。

“师兄马上就回来。”“回来”——说明他原本就是从那个地方离开的。

也就是说,姜拭尘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左㴵兰手里了。

不是从山脚捡的。

姜拭尘猛得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右臂的伤在翻身的时候被压了一下,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地面是土的,踩了很多年,踩得硬实发亮。有几只蚂蚁排成一条线从门缝底下爬进来,又爬出去。

他想把那段记忆再往前推。推到在山脚之前,推到他还在柴房里的时候。

柴房。是哪个柴房?门派里就有柴房,在东院旁边,矮矮的一间,堆着劈好的柴和引火的松明。但那个柴房他进去看过,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不可能住人。不是那个柴房。

是别的地方的柴房。

他记得每天会有一个人来喂他吃东西。那个人身上有股味道,但好像不是左㴵兰身上的草药味,是另一种味道,甜的,像蒸糕点的水汽。那个人叫他宝宝。

然后那个人不见了。换成了左㴵兰。

左㴵兰也是叫他宝宝。声音不一样,但叫的是同一个词,是用一个人吗。

姜拭尘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水是隔夜的,凉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在想一个问题。

自己到底是谁。门派里所有人都知道,左㴵兰十四年前在山脚下捡了一个弃婴,带回来求头儿收留。头儿看那孩子没什么毛病,就留下了,给了个名字叫姜弃。后来左㴵兰求了半个月,头儿才同意改名叫姜拭尘。

这是所有人知道的版本。

但姜拭尘现在知道,这个版本是假的。

姜拭尘把这杯隔夜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水很静,映出他自己的脸。琥珀棕的眼瞳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看不清表情。

姜拭尘把水杯放下。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他和左㴵兰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生疏的。

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刚被带进门派那会儿,他每天晚上睡不着,左㴵兰就来抱着他哄。他在院子里练刀,左㴵兰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会过来帮他把姿势调正。他每次出任务回来,左㴵兰都会在他屋里留一碗面,面下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永远是半熟的。

他小时候很黏左㴵兰。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又甜又脆。左㴵兰从来不嫌烦,每次他叫,左㴵兰都会应。哪怕隔着半个院子,也会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问一声“怎么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开始长个子,比左㴵兰高了。声音也变了。左㴵兰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姜拭尘那时候不懂,以为左㴵兰是不喜欢他了,就不敢像小时候那样黏了。

后来左㴵兰亲口说过一次。

那是两年前,他十六岁。他从外面回来,照例去找左㴵兰,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师兄。左㴵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应他,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大了,别叫得这么黏糊。叫名字就行。”

姜拭尘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但是“师兄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尊称,门派里都这么叫,这和亲不亲密没有什么关系,到是叫名字反而更奇怪呢。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叫师兄了,每次像叫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左㴵兰站在门口说那句话的样子。那句话像一堵墙,挡在他和左㴵兰之间。

但左㴵兰自己有时候又会漏嘴。

上次在山路上,左㴵兰叫他“宝宝”。只有一次,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声盖过了。但姜拭尘听见了。左㴵兰自己也意识到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给他缠布条。

姜拭尘想不明白。

左㴵兰一边推开他,一边又忍不住靠近。一边说“别叫得这么黏糊”,一边在无意识的时候叫他宝宝。一边替他作伪证、挡刀子、扛罪责,一边连一块玉佩被看见都会发火。一边对他好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一边又拼命否认这种好跟别人对他的好不一样。

姜拭尘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牵着左㴵兰。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站起来穿衣裳。

今天没有任务。明天才下山采买。一整天都要待在门派里,一整天都可能碰见左㴵兰。

他穿好衣裳,系腰带的时候摸到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然后又想起了昨天的事,左㴵兰拽他领口时那种凶狠的表情,还有把手收回去之后胸口起伏的样子。

姜拭尘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比他平时起得晚了一个时辰,该练刀的早练完了,该吃饭的也吃完了。后院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往后厨走,想找点吃的。路过东边那排屋子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左㴵兰的房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停,走过去了。

后厨里有人。姜熙雅在灶台前站着,不知道在煮什么,锅里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姜拭尘一眼。

“找吃的?”

“嗯。”

“灶台上有粥,还是热的。碗在柜子里。”姜熙雅往旁边让了让,给姜拭尘腾出位置。

姜拭尘从柜子里拿了个碗,从锅里盛了粥,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应该是熬了一早上的。门派里的早饭一般都是姜熙雅在做,她做事情仔细,连粥都比别人熬得好。

姜熙雅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是几个包子,面发得很好,白白胖胖的。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推到姜拭尘手边。

“吃个包子。光喝粥不够。”

姜拭尘看了那个包子一眼,没拒绝,拿起来咬了一口。馅是青菜香菇的,味道调得刚好,不咸不淡。

“左师兄今天早上没来吃饭。”姜熙雅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姜熙雅继续说,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以前每天早上都来厨房吃早饭的,这几天都不见人。昨天中午也没来。晚上姜一给他端了一碗过去,也不知道吃了没有。”

姜拭尘把包子吃完了,没接话。

姜熙雅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说。转过身去洗碗了。

姜拭尘把粥喝完,碗放在水槽里,转身出了后厨。

站在后厨门口,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左㴵兰的房门还是关着的。

他想起昨天左㴵兰端着面去后院找他的样子。看着憔悴,刘海乱乱的,碗里的面冒着热气。他是在自己屋里煮的面,端着走了半个院子送到后院,把碗搁在石台上,然后走了。

自己连一声谢谢都没说。

姜拭尘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了自己屋。

桌上那包茶叶还在。他拿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出了门,往东边走。

走到左㴵兰房门前,门关着。

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力道不大。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把手放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板是旧的,漆色斑驳,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没锁上。人在里面,只是没应。

姜拭尘知道左㴵兰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线没有变化,说明屋里的人没有动。

他攥着那包茶叶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院的竹叶被风吹落了几片,从空中慢慢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把茶叶放在门前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

又折返回去,把茶叶从台阶上拿起来,攥回手里。

左㴵兰在躲他。从昨天拽完他领口之后,左㴵兰就在躲他。不来吃饭,不练刀,不露面,房门关着,敲门不应。

姜拭尘攥着茶叶回了自己屋。把茶叶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很久。

左㴵兰以前不是这样的。刚被带进门派那几年,左㴵兰对他很好,抱他、哄他、偷偷教他认字、带他下山玩、给他买玉佩、给他下面条。那时候左㴵兰不躲他,不推开他。

是大概十年前。他八岁那年。左㴵兰带他下山吃了烤红薯,还在山下给他买了那块玉佩。那天回来之后,左㴵兰好像就不太一样了。

左㴵兰开始不在他房里待到太晚。开始不主动抱他了。开始在他靠过来的时候稍微往后退一点点。开始在他叫师兄的时候用“嗯”代替“怎么了”。

这些变化太小了,八岁的姜拭尘根本注意不到。

左㴵兰从八年前就开始推他了。

姜拭尘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不想了。

再想下去他会疯。他不是那种靠着想事情就能把事情解决的人。他想不明白左㴵兰,想不明白那些年的事,想不明白自己的来历,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被捡来的。他是被左㴵兰从某个地方带到这里来的。

姜拭尘把短刀别在腰间,推门出去。

他没有去找左㴵兰。

他去找姜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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