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的判决是在十月中旬下来的。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宣判那天苏晚辞没有去法庭,沈寂渊去了。
回来后他只说了一句:“结束了。”
苏晚辞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那天晚上,沈寂渊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
不是一个人喝,是在书房里,和苏晚辞面对面坐着,一瓶茅台,两碟小菜。
苏晚辞不怎么喝,只是偶尔陪一口,大部分时间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他没有喝醉,他的酒量比她想象的好得多,一瓶见底,眼神依然清明。
但话比平时多了。
“疗养院被查封那年,”他忽然开口,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肤。我妈看见我,当场晕过去了。”苏晚辞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爸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那朵纸玫瑰呢’。他愣了一下,然后哭了。”沈寂渊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他被诬陷、被停职、被逼着提前退休,他都没哭过。但我问那朵纸玫瑰的时候,他哭了。”
苏晚辞伸手,覆在他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你找到了。”她轻声说。
沈寂渊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你找到了。”她又说了一遍。
沈寂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十月底,沈寂渊订了去云南的机票。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只有两个人两个行李箱。
苏晚辞出发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站在衣帽间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该带什么衣服。
不是没有衣服,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带。沈太太?苏小姐?还是苏晚辞自己?
她最后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沈寂渊。
“那边什么天气?”她问。
沈寂渊从书房探出头:“十几到二十几度,昼夜温差大。”
“知道了。”
她带了一件薄羽绒服,几件长袖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登山鞋,一双平底单鞋。
合上行李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躺在床头柜上的白玉吊坠,拿起来戴好。
这东西她从来没摘过。
飞机是早上八点的。
苏晚辞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沈寂渊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圆领衫,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走。”他拉开门。
大理的民宿在洱海边,是沈寂渊一个朋友开的。
白族风格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正对着苍山。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小麦色皮肤,笑起来很爽朗。
她看见沈寂渊,上来就拍了他肩膀一下:“沈寂渊!你居然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在放我鸽子。”
沈寂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答应过你的事,不会放。”
老板娘看了看苏晚辞,眼睛一亮:“你太太?沈寂渊你什么时候结的婚,都不通知我?”
苏晚辞刚要开口,沈寂渊已经接话了:“没办酒席,下次补。”
苏晚辞看了他一眼。
下次,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板娘给他们安排了三楼最好的房间,带一个可以看洱海的大露台。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白族扎染的床单,木质家具,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无尽夏。
苏晚辞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苍山。山顶有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沈寂渊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喜欢吗?”他问。
“喜欢。”苏晚辞接过茶杯,“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以前出差来过一次,住了两天。当时就想,以后要带一个人再来。”
苏晚辞转头看他。
沈寂渊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苍山,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好的事。
“那个人是我?”苏晚辞问。
沈寂渊转过头,看着她。“是你。”
在大理待了五天。
第一天去了喜洲古镇,看白族民居,吃破酥粑粑。
苏晚辞在一家扎染店里买了一条围巾,沈寂渊非要自己掏钱,说是“送你的”。
苏晚辞没跟他争,收了围巾,围在脖子上,拍了张自拍发给了苏老爷子。
老爷子回了个大拇指,又回了一句:“沈寂渊对你好吗?”
苏晚辞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寂渊,回了两个字:“很好。”
第二天去了苍山,坐索道上山,一路从山脚的阔叶林到山顶的冷杉林,植被变化分明。
苏晚辞有点高原反应,走几步就喘。
沈寂渊放慢了速度,几乎是陪她一步步往上挪。
到了洗马潭,她坐在石头上休息,沈寂渊蹲下来,帮她把鞋带重新系紧。
“你干嘛?”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鞋带松了,容易摔。”他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晚辞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转过身。
苏晚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系鞋带的样子,不像个总裁。”
沈寂渊嘴角动了一下:“总裁也是人。”
第三天哪里都没去,两个人坐在民宿的露台上喝茶看书聊天,从早到晚,中间吃了一顿饭,是老板娘做的酸辣鱼和炒时蔬。
下午苏晚辞靠着躺椅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沈寂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半。
她没动,就这么侧着头看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苏晚辞没躲,理直气壮。
沈寂渊看了她两秒,把书放下,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沈寂渊的手指顿住了,但没有收回。
苏晚辞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厉害,但她没有躲开。
沈寂渊的手指慢慢从耳廓滑到耳垂,在她戴了一枚小银钉的耳垂上停了一下。
“你戴耳钉了。”他说。
“打了三年了,你才发现?”苏晚辞的声音比平时轻。
沈寂渊没说话,目光从耳垂移到她的眼睛,又移到她的嘴唇。
苏晚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闭上眼睛。
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额头上,不是嘴唇,是指腹。
沈寂渊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许愿。
“不急。”他低声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苏晚辞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滚烫的光,是那种笃定的、沉稳的、像苍山顶上积雪一样干净的光。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沈寂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你说的,”苏晚辞看着他,“我们有很多时间。”
第四天去了沙溪。
第五天在洱海边骑车。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傍晚,两个人沿着洱海散步。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苏晚辞走在前头,沈寂渊跟在后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他。
“沈寂渊,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沈寂渊停下脚步看着她,洱海的风从远处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小小的银耳钉。
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有。”沈寂渊说。
苏晚辞等着。
沈寂渊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白玉残坠,不,现在已经不是残坠了。
自从新婚夜拼合后,他就把完整的玉坠带在了身上,但有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把它拆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她。
这一刻他手里的,是那半枚属于她的。
“这个还你。”他把残坠放进她手心。
苏晚辞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玉,玉料温润,被两个人的体温焐了十二年,早已不分彼此。
“本来就是我的。”她抬起头,嘴角弯着。
“你也是。”沈寂渊说。
苏晚辞愣了一下。
沈寂渊没有解释,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
苏晚辞笑了。
不是从前那种克制的、含蓄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她把残坠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洱海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沈寂渊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苏晚辞转头看他。
“苏晚辞。”他叫她全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嗯。”
“嫁给我。”
苏晚辞看着他,眨了眨眼。
“不是已经嫁了吗?”
沈寂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盒,是一个旧得发白的绒布袋。
他打开,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枚白玉吊坠,已经拼合完整,用一根红绳串着;另一枚,是一朵纸玫瑰。
不是十二年前那朵,那朵早就碎成渣了。
这朵是新的,折得歪歪扭扭,边角对不齐,花瓣大小不一,一看就是新手折的。
“上次那朵,是你给我的。”沈寂渊的声音有点哑,“这次,换我送你。”
苏晚辞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纸玫瑰,纸是普通的白纸,折痕处被手指反复压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隔着铁栏递出那朵纸玫瑰的时候,手也在发抖,和现在的他一样。
她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那朵纸玫瑰,小心翼翼握在手心里。
“沈寂渊。”
“嗯。”
“你折得好丑。”
沈寂渊嘴角动了一下:“第一次折。”
苏晚辞把纸玫瑰和白玉吊坠一起收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暖很亮。
“我愿意。”她说,“十二年前就愿意了。”
洱海的风从远处吹来,吹散了苏晚辞的头发。
沈寂渊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次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苏晚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苍山一样沉,像洱海一样深。
远处传来白族老奶奶的歌谣,唱的是什么苏晚辞听不懂。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好故事。
就像她和沈寂渊的故事,从铁栏到婚戒,从地狱到洱海,从一朵纸玫瑰到另一朵纸玫瑰。
天黑了,但星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