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被带回江城后,沈寂渊暂时没有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人没有送安全屋,周伯还在那里,两个证人放一起不安全。沈寂渊把赵志远安置在城郊另一处房产,三层暗哨,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第二天上午,苏晚辞去给赵志远做笔录。
从顾明远如何招聘他,到疗养院的日常运营、资金往来、人员配置,事无巨细。
赵志远比周伯配合得多。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顾明远要他顶罪,那是死路;配合警方做污点证人,至少能活。
“顾明远每年从疗养院的利润里拿走七成。”赵志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声音干涩,“剩下的三成,分给投资人、管理层,还有几个替他抹平事情的人。”
“那几个人的名字,你写下来。”苏晚辞把纸笔推过去。
赵志远迟疑了一下,写下了一串名字。
苏晚辞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其中有两个名字,她在刘志远的账本里见过,另外三个是新的,一个律师、一个退休官员、一个金融公司的老板。
她把名单拍下来,发给了周处长。
“还有一件事。”赵志远抬起头,眼神闪烁,“顾明远手里有一份备份。不是账本,是录音。每次他跟我交代事情,都会录音。他说是为了‘以后万一有事,大家都能自证清白’。”
苏晚辞和沈寂渊对视一眼。
“录音在哪?”沈寂渊问。
“我只知道他在公司总部有个私人保险柜,录音可能在里面。但他也说过,狡兔三窟,重要的东西不会只放一处。”
苏晚辞把这条也记下来。
录音如果能拿到,比账本更有杀伤力,那是顾明远亲口下达指令的证据。
从赵志远住处出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苏晚辞坐上副驾驶,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沈寂渊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袋面包和一瓶水。
“先垫一口。”
苏晚辞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红豆馅的,不太甜,刚好。
“你觉得赵志远的话,有几分可信?”她边吃边问。
“七分。”沈寂渊说,“他还留着三分保命。比如录音的位置,他肯定知道更多,但没说出来。他不信任我们,怕我们知道太多后就不需要他了。”
“那怎么办?”
“等。”沈寂渊把车子开出巷子,“等他发现顾明远已经在追杀他的时候,他会把剩下的三分也交出来。”
车子驶入主路,江城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光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
苏晚辞吃完面包,喝了口水,忽然问:“你觉不觉得,最近一切进展得太顺利了?”
沈寂渊没有立刻回答。
“从拿到账本,到检察院立案,到找到赵志远,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她转头看他,“顾明远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不应该这么被动。”
“你是说,他在故意示弱?”
“或者,他在等我们犯错。”
沈寂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苏晚辞知道,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们加快进度,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周处长打来电话。
“赵志远交代的材料很有价值,专案组今天就会传唤名单上那几个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显然熬了夜,“但顾明远那边,暂时动不了。”
“为什么?”沈寂渊皱眉。
“证据链还差一环,能直接证明顾明远知情、指挥、分钱的证据。账本上写的是‘顾先生’,不是‘顾明远’。赵志远说顾明远每年拿走七成,但没有书面协议,全是口头交代。录音是关键,如果拿不到录音,只能靠赵志远和周伯的证词,顾明远的律师会咬死‘证人为了减刑撒谎’。”
苏晚辞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录音的事,我们来想办法。”沈寂渊说。
挂了电话,苏晚辞已经站起来,拿着包往外走。
“去哪?”
“找陆时寒。”她说,“他在顾明远身边待了几个月,肯定知道那个保险柜在哪。就算他不知道,他也有办法帮我们接近。”
沈寂渊拿上车钥匙,跟了上去。
陆时寒没有约在茶馆。
他给苏晚辞发了一个定位,在江城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苏晚辞和沈寂渊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楼下了。
“这是我自己的地方,和顾明远没关系。”陆时寒带他们上楼,打开一间公寓的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很干净。书桌上堆着几本法律书籍和一堆文件。
“你住这儿?”苏晚辞问。
“偶尔。”陆时寒给他们倒了水,“你们找我什么事?”
沈寂渊没有绕弯子:“顾明远的私人保险柜,在哪?”
陆时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们要从里面拿什么?”
“录音。他和赵志远、和其他人的通话录音。”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寂渊。
纸上画着一张简图,顾明远公司总部的楼层布局,其中一个房间被红笔圈了出来。
“总裁办公室,书架后面有一道暗门,进去是衣帽间,保险柜在衣帽间最里面的墙里,嵌在墙体中。”陆时寒说,“密码十二位,我只知道前六位。后六位每个月换一次,由顾明远亲自改,我接触不到。”
“所以就算我们进了办公室,也打不开保险柜。”苏晚辞说。
“但有一个人能打开。”陆时寒看着他们,“顾明远的私人秘书,姓孟,跟了他二十多年。每次顾明远改密码,都会告诉她。她手里有一份备份密码本。”
“这个孟秘书,现在在哪?”
“顾明远让她在家办公,已经好几天没来公司了。”陆时寒顿了顿,“可能是顾明远在转移重要资料,也可能是怕她被人盯上。”
沈寂渊把简图收好:“孟秘书的地址。”
陆时寒又写了一个地址,递过去。
“你们要快。”他说,“顾明远最近在清理身边人,孟秘书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太多秘密。如果顾明远觉得她不可控,她可能会‘意外失踪’。”
从陆时寒的公寓出来,苏晚辞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接一个。”她说,“刘志远、赵志远、孟秘书,顾明远身边的人,全是我们需要找的人。”
“因为他身边的人,全是他犯罪的见证人。”沈寂渊拉开车门,“上车,去找孟秘书。”
车子驶出老城区,朝江城东郊开去。孟秘书住在东郊一个高档小区里,离公司总部不远。沈寂渊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没有急着进去。
“直接敲门,她不会开。”苏晚辞说,“她跟了顾明远二十多年,忠诚度很高。”
“那怎么进去?”
苏晚辞想了想:“顾明远要清理身边人——她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可以告诉她,顾明远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是来救她的。不是‘请她作证’,是‘救她的命’。”
沈寂渊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车,走进小区。孟秘书住在十二楼,电梯需要刷卡。苏晚辞在楼下按了门禁对讲。
“谁?”声音警惕。
“孟秘书,我们是检察院的人。”苏晚辞语气平静,“顾明远的案子已经立案了,我们来了解一些情况。”
沉默。
“您不开门没关系,我们可以在楼下等。但顾明远的人可能比我们先到。”苏晚辞顿了顿,“您应该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又过了几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孟秘书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短发,穿着家居服,神色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进来吧。”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部手机。孟秘书坐在沙发上,没有倒水,也没有客套。
“检察院立案,我知道。”她开口,“你们要什么?”
“顾明远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沈寂渊说。
孟秘书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跟了他二十三年。”她的声音低下去,“从他还是个倒腾建材的小商人,到后来做生物科技、做地产,一步步做到今天。我知道他做过的所有事。”
“那你知道他这些年害了多少人?”苏晚辞问。
孟秘书沉默了。
“疗养院的事,你知道多少?”苏晚辞追问。
“知道。”孟秘书闭上眼睛,“每一件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不敢。”她睁开眼,眼眶泛红,“他告诉我,如果我敢说出去,我女儿会出事。我女儿在国外读书,他派人盯着她。”
苏晚辞看了沈寂渊一眼。
“现在你女儿还在国外?”沈寂渊问。
“上个月刚毕业,回来了。”孟秘书说,“所以她回来了,我才敢……”
“才敢考虑开口?”苏晚辞接过话。
孟秘书点了点头。
“密码我可以给你们。”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这是最新一版的密码。保险柜里除了录音,还有他几本海外账户的存折、一些地产项目的原始合同。你们需要的证据,里面都有。”
沈寂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内袋。
“你不怕顾明远报复?”
“怕。”孟秘书坐回沙发,“但比起他,我更怕我女儿以后问我……妈,你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
苏晚辞走过去,在孟秘书身边坐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会保护你和你女儿。法院也会考虑你的自首情节。”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孟秘书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苏晚辞的手。
从孟秘书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寂渊和苏晚辞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一步,进顾明远办公室,拿保险柜。”沈寂渊说。
“怎么进去?公司有保安,办公室有门禁,保险柜在暗门后面。”苏晚辞掰着手指头算。
“陆时寒能帮我们开门禁。他是特别助理,有公司最高权限。”沈寂渊拿出手机,“但需要他配合的时间。”
“他会配合吗?”
沈寂渊拨通了陆时寒的电话,开了免提。
“保险柜密码拿到了。”他说,“我们需要进顾明远的办公室。你能帮我们开门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今晚。”
“太急。”陆时寒说,“顾明远今晚在公司加班,要到很晚。明天下午他有董事会,两点到四点之间不在公司。那个时间段,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好。明天下午两点,公司楼下见。”
挂了电话,苏晚辞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
“明天。”她说,“成败就在明天了。”
沈寂渊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和上次在车上一样,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苏晚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她说,“回去准备。”
车子驶入夜色,汇入车流。江城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
明天,他们会成为这颗星河里最亮的两颗星,或者,被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