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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山涧,晚风藏情

左航坠尘,四人为他逆天命

左航跟着朱志鑫走出破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脚下的泥路湿滑,踩上去一脚一个印。他右腿旧伤处还隐隐发沉,但已经能稳住身子走长路了。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深山里去。身后那座破庙在晨光中渐渐缩成一个灰影,最终被树丛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鸟叫声多了起来,空气也清透了不少。溪水的声音先于视线传来,哗啦啦地响,像是从石头上跳过去的。朱志鑫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

朱志鑫就在那边。

左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开阔地。一条溪流从中穿过,水清得能看到底下青白相间的石子。岸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阳光晒得发暖,旁边还有几株野桃树,枝头零星开着淡粉的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刚醒的味道。

朱志鑫到了。

朱志鑫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拍了拍手,

朱志鑫这地方我前两天就踩好了,背风,日照足,离水源近,适合养伤。

左航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他待惯的地方。他过去躲藏的地方,要么是废弃的驿站,要么是猎户偶尔歇脚的窝棚,再不就是桥洞、山洞这类阴暗角落。像这样敞亮、干净、能看见天的地方,反而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儿放。

朱志鑫没催他,自顾自走到一块大石边,把药箱和包袱打开,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衣服是洗过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干干净净,连线头都捋平了。他把衣服轻轻放在石头上,又退后几步,转过身去,背对着溪流和左航。

朱志鑫水流挺急,能冲掉一身尘土。

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刻意压低,就像平常说话那样,

朱志鑫你泡一泡吧,对旧伤也有好处。

左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不是递过来,也不是说“换上”,而是就这么把衣服留下,人站得远远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没有试探,没有打量,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好像他只是个普通朋友,来这儿洗澡休息,理所应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袍子。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点,领口也被汗浸得发硬。他确实脏得很。

可他还是迟疑了。

不是因为怕冷,也不是因为水凉。而是……他太久没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了。自从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没让人看过他的身体。那些刀痕、烙印、被剔仙骨留下的凹陷,都是他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他知道它们丑,也知道它们会让人看出他曾被打倒过、被毁掉过。

他不想被人看见那样的自己。

但他更不想让这个人等太久。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水。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凉刺骨,但很清爽。他解开腰带,一件件脱下外衣,动作缓慢却稳定。每脱一层,皮肤接触到空气时都会微微绷紧一下,但他没停。

终于只剩下里衣的时候,他顿了顿。

肩头那道最长的疤露了出来,从锁骨斜划到后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水面里的倒影看了一瞬,然后迅速扯下最后一件衣服,一步跨进溪中。

水一下子漫上来,冷得他牙根一紧。他咬着牙往下沉,直到水淹到胸口才停下。溪流冲刷着四肢,把积攒多日的灰尘一点点带走。他闭上眼,任水流推着身体轻轻晃动。

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幅画面——

还是在凌云宗的时候,春天,药园边上那条小河旁。几个师兄弟一起洗衣服,一边搓一边笑。有人把水泼到别人脸上,惹来一阵追打。他记得自己蹲在河边,挽着袖子用力搓一件青色长衫,旁边有人递来皂角,笑着说:“左师兄,你的衣服最费劲,天天沾药汁。”

那时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衣服上,蒸起一层薄雾。笑声混着水声,在山间回荡。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被现实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怔住了,手还搭在溪底的石头上,整个人僵在水里。刚才那一幕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心口发闷。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还记得他吗?还会觉得他是那个值得信赖的左师兄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岸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草叶被踩断的声音。他猛地抬头,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跃出水面——

朱志鑫左航。

声音不高,就叫了一声名字,平平常常,像是喊人吃饭。

是他。

不是敌人。

左航喉咙动了一下,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当年练剑时被同门不小心划伤的。现在已经看不太清了,只留下一点白痕。

他听见朱志鑫说

朱志鑫衣服放石头上了,你换就好。

依旧是背对着他,连回头都没有。

左航慢慢从水里站起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他走上岸,拿起那套干净衣服,一件件穿上。布料贴在微湿的皮肤上,凉丝丝的,但很舒服。袖口宽窄正合适,裤脚也不拖地。他系好腰带,抬手把头发往后抹了抹,发现还滴着水。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旧腰带,不知道该扔还是该收。最后只是把它卷成一团,塞进了包袱里。

朱志鑫一直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捧着水囊喝水。他没去看左航,也没问“好了没”“要不要帮忙”这种话。他就那么坐着,肩头落了一缕晨光,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片安静的叶子。

左航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想说句什么,比如“谢谢”,或者“衣服合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久没说过这种话了,一说出口,反倒显得生分。

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没看他,也没说话,目光落在奔流的溪水上。水很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然后继续往前跑,一刻不停。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清香。左航的头发慢慢干了,发梢翘起来一点,被阳光照得泛黄。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这块布,是这个人亲手洗过的。没有药味,没有血腥,只有阳光晒透后的干净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破庙前,朱志鑫说:“你说你是谁,便是谁。”

那时候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曾是“首座大弟子”而靠近他,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成了“叛徒”就远离他。有些人,只是看到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然后决定要不要帮你一把。

就像现在。

这个人没问他过去的事,没打听他为什么会被追杀,也没劝他“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就只是做了些具体的事:修门、煎药、留衣、引路。

简单,实在,不动声色。

左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朱志鑫正好也转过脸来,大概是察觉到了视线。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朱志鑫先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就是嘴角轻轻往上一扬,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事挺好笑的——两个大男人坐在这儿,一句话不说,光听水响。

左航怔了怔。

他本该移开眼的。按他以前的习惯,被人盯着看超过两秒就会避开,尤其是这种毫无防备的眼神。可这一次,他没动。

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很轻,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它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的笑,就是……想笑。

朱志鑫似乎也察觉到了,笑意更深了些。

左航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摆。可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住,又被风吹得痒了一下,忍不住又牵动了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笑了。

而且,不后悔。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溪水。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有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清鸣。

他坐得比刚才更放松了些,肩膀不再绷着,后背也靠上了石头。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扫过额头,扫过脖颈,扫过心头那层厚厚的壳。

他没说话。

朱志鑫也没说话。

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谁先伸出了手,也不是谁打破了沉默。只是时间走到了这一刻,两个人恰好都在这儿,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干净的石头上,听着干净的流水声。

就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志鑫动了动,从身边拿起一块干布,朝他递了过来。

朱志鑫擦擦头发吧,风大。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左航接过布,点点头

左航嗯。

他拿布擦着半干的头发,指尖碰到发根时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发。他顿了顿,没去拔,也没遮,只是继续擦。

朱志鑫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喝了口水,把水囊盖好,放在一旁。

阳光越升越高,山雾彻底散了。溪边的石头被晒得温热,野桃花瓣随风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左航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拂去,任它停在那里。

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

可谁都没觉得需要说点什么。

左航望着远处的山脊,忽然觉得,这座山涧,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洗冤。

只是为了……好好活着。

他抬起手,把最后一缕湿发擦干,将布叠整齐,轻轻放在身边。

风还在吹。

水还在流。

他们还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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