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是被门板撞墙的声音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贴紧了柱子，右手瞬间摸到了靠在身侧的短刀。火堆只剩一层薄灰，底下还压着几块暗红的炭，屋外风不大，但破庙的门被什么东西狠狠踹开，砸在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个人影站在门口，披着黑袍，袖口沾着泥水和干涸的血迹。他们没点灯，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角落里的左航，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为首那人往前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瓦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狠
万能龙套凌云宗首座叛徒左航，今日血债血偿！
左航没动。
他坐在草席上，手指搭在刀柄，指节泛白，呼吸却稳住了。他看着那三人，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左航你们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第二个人冷笑出声
万能龙套换名字、藏行踪、躲在这种破庙里装死？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当年你勾结魔族，屠戮同门，仙骨虽断，罪魂难消——这八个字，可是你师尊亲笔写在刑堂碑上的。
左航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道光——白玉阶前，一群人背对着他跪下；审判台上，师尊闭着眼，手一挥，锁链拖地的声音清脆得刺耳；还有那一夜，他在刑堂外站了整整一夜，没人出来见他，也没人说一句话。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左航你们说得倒像亲眼所见。
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短刀横在胸前，
左航若真有证据，何必等到今日才来寻我？不过是一群借题发挥的跳梁小丑。
那人眯起眼
万能龙套你还敢嘴硬？
左航冷笑
左航我不嘴硬，你们就能代表天理了？
门外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残破的窗纸哗啦作响。三人互看一眼，为首者抬手，从怀里抽出一截残刃——那是旧时凌云宗执法弟子用的断锋剑，专斩重罪之人。剑身缺口处刻着一个“诛”字，漆黑如墨。
万能龙套这是你在刑堂被废时掉下的东西。
那人将剑往地上一顿，
万能龙套当日三百弟子作证，你私通魔教，引外敌入山，致七十二名同门惨死。你不认？好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你能活着走出刑堂？
左航瞳孔骤缩。
那一晚的事，他记得太清楚了。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他被人从床上拖起来，赤脚踩在血泊里。有人指着他说“就是他放进来的人”，可他根本没见过那些黑衣人。他想辩解，可没人听。他被按在地上，锁链缠住四肢，仙骨被一根根剔出来的时候，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但他更记得的是，那一夜之后，没人再提真正的凶手是谁。
所有人都只说：“左航伏法了。”
现在这些人拿着一把破剑，站在这里，要他“血债血偿”。
他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可他不能露怯。
一旦露了软，这些人就会扑上来，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撕碎。
所以他只是站着，眼神冷得像冰层下的水，表面不动，底下翻腾。
左航你说我杀了同门。
他缓缓开口，
左航那你告诉我，我杀人的刀在哪里？尸体埋在哪座山？有没有人看见我动手？还是说，你们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那人脸色一沉
万能龙套巧言令色！你以为装无辜就能蒙混过关？
话没说完，旁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朱志鑫从院子走进来，手里抱着药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原本是去查看庙后晾晒的药材有没有被风吹走，回来时正撞见这一幕。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左航前面，把药匣横在胸前，像一面盾。
三人同时皱眉。
万能龙套你是谁？
为首者喝问。
朱志鑫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很稳
朱志鑫大夫。
万能龙套滚开！别碍事！
朱志鑫没动。
他站在那儿，个子不算高，也不魁梧，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衫，袖口甚至有些磨损。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对方，一字一句地说
朱志鑫此人非你所言之人。
庙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片刻。
为首那人盯着朱志鑫，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疯了。
万能龙套你知道你在护谁吗？这是凌云宗通缉的首座叛徒！人人得而诛之！你救他，就是与正道为敌！
朱志鑫依旧没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匣，然后轻轻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瓷瓶和布包。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朱志鑫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但我说了，他不是那个人。
万能龙套荒唐！
第三人怒吼，
万能龙套你凭什么替他说话？你了解他过去？你见过他杀人？
朱志鑫合上药匣，抬起头
朱志鑫我不了解他的过去，也没见过他杀人。但我见过他发烧到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的全是‘别碰药园’‘小心崖边’这种话；我见过他半夜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摸身边有没有孩子；我也见过他明明腿伤未愈，听见远处有哭声，拖着瘸腿也要走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朱志鑫这样的人，不会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庙内一片死寂。
左航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说出这些话。
更没想到，有人竟然注意到了他在梦里说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原来，连他夜里无意识说出的话，都被记住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面前这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公然反驳他们的指控。为首者脸色铁青，往前逼近一步
万能龙套你这是要包庇重犯？知不知道包庇魔族余孽是什么罪？
朱志鑫终于动了。
他侧身半步，仍挡在左航前面，却抬起手，指向庙门方向
朱志鑫你们若真是为正义而来，为何不在光天化日之下上门质问？为何要在深夜突袭一座破庙？为何手中拿的是早已废弃的断刃，而不是凌云宗正式的追凶令？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敲得三人脸色变了又变。
左航你们说是来讨公道。
他最后说，
左航可我看，你们更像是来找替罪羊的。
这话一出，气氛彻底变了。
为首那人咬牙切齿，手已按在腰间兵刃上。另外两人也缓缓上前，摆出围攻之势。
左航握紧短刀，就要绕过朱志鑫迎战。
可就在这时，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鹰啸。
三人同时回头。
片刻后，为首者狠狠啐了一口
万能龙套今天算你命大。但这事没完，左航，你逃不了一辈子！
说完，三人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庙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荡。屋内只剩下微弱的炭火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朱志鑫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先去看左航。
朱志鑫你怎么样？
左航摇头
左航我没受伤。
朱志鑫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块黑色令牌——刚才混乱中掉落的，上面刻着扭曲符文，一看便是魔教信物。他没多看，直接扔进火堆。
火焰“腾”地窜起一截，烧得噼啪作响，那枚令牌很快蜷曲、焦黑，最终化成灰烬。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志鑫蹲下身，检查破损的门板，又看了看墙角被踢翻的药罐。他起身去院里拿了斧头和木条，开始修补门框。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左航坐在原地，没动。
他低着头，右手掌心忽然一阵发痒，像是旧伤在回应刚才的情绪波动。他摊开手，看着那道浅疤——那是当年被剔仙骨时留下的烙印，虽然早已愈合，可每逢阴雨或心绪剧烈时，总会隐隐作痛。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听见朱志鑫说
朱志鑫你说你是谁，便是谁。
他猛地抬头。
朱志鑫正背对着他钉门板，一下一下敲着钉子，声音沉稳。他说得轻，却不容置疑
朱志鑫名字是别人给的，路是你自己走的。他们叫你叛徒，你就得是叛徒？你信他们，还是信你自己？
左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自己不信那些话，可他又怎么能完全不信？
毕竟，他曾是凌云宗最得意的首座大弟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结果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说他是魔族奸细，是他害死了同门。
师尊不信他，师兄姐不信他，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都避他如蛇蝎。
如果全世界都说你是坏人……
你会不会也开始怀疑自己？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冷静。
他低声说
左航嗯。
只有一个字。
沙哑，却不再防备。
朱志鑫停下锤子，回头看了一眼。
左航仍坐在那里，姿势没变，但肩膀松了些，像是卸下了某种长久扛着的东西。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疲惫，也照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些人还会再来。
也许更多，也许更强。
他们会拿着更多的“证据”，讲更逼真的故事，让更多人相信他是恶人。
但他也知道，至少此刻，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不是因为他曾是首座大弟子，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实力。
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是个需要被救治的人。
朱志鑫重新添了柴，火烧旺了些。他烧了壶水，温了一碗药，放在左航旁边的矮凳上。
朱志鑫喝了。
左航没推辞，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
苦味滑过喉咙，却不像以前那样让人反胃。
他放下碗，发现朱志鑫正在整理药包，把受潮的“安神露”重新封好，又取出新的纱布叠整齐。他的动作很细，指尖沾了点油膏，在火光下仔细检查每一块布有没有杂质。
左航忽然问
左航你不怕惹上麻烦吗？
朱志鑫手一顿，抬头看他。
朱志鑫怕。
朱志鑫但我更怕看着一个人明明还能活，却因为没人伸手，最后死在路边。
左航没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
明知道危险，还是会往前走一步。
不是为了报答，也不是为了名声。
只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事该做。
就像那个雨夜，朱志鑫跪在村口，一个个检查村民的脉搏；
就像这几日，他每天往返山路，只为采药救人；
就像刚才，他明知对方三人带刀，依然挡在自己身前。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侠客。
他只是一个大夫。
可正是这个大夫，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热水，一张干净的草席，和一句“只要你还在”。
外面天色渐亮，东方露出一丝灰白。
山雾弥漫，鸟鸣初起。
新的一天要来了。
朱志鑫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拎起药箱看了看天色。
朱志鑫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朱志鑫昨晚他们能找到这里，下次可能就是十个人、二十个人。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得换个清净地方养着。
左航点头
左航去哪儿？
朱志鑫山涧那边有处石台，背风向阳，溪水干净，适合疗伤。
朱志鑫说着，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朱志鑫我昨夜就想好了，等你明天能走，就带你过去。
左航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破庙好像真的不再是避难所了。
它曾经是他藏身的地方，是他舔舐伤口的角落。
但现在，它变得有点像……起点。
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右腿。
伤处还有些钝痛，但已经能承力。
他拿起自己的短刀，插回腰间。
又捡起地上那块破毯子，叠好放进包袱。
朱志鑫回头看了他一眼
朱志鑫准备好了？
左航嗯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眼这座破庙。
火堆快要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在冒烟。
墙角的药碾还在原地，边上放着半瓶没研磨完的“清毒散”。
院子里那块石头上，还有昨夜朱志鑫坐过的痕迹。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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