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宫廷  古代言情 

风雨

长夜孤灯

天祐十一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长安城又到了登高的时节。按大梁旧俗,重阳这天要插茱萸、饮菊花酒、登高望远,以避灾祸。城外的终南山上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登高祈福,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巨龙盘在山腰上。

  

  宫里也照例办了重阳宴,可今年的宴席比往年冷清了许多。皇帝说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柳才人说偶感风寒,也没有来;顾玉儿一个人主持宴席,妃嫔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气氛沉闷得像一间许久没有开窗的屋子。

  

  李承昭出席了。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地吃了几口菜,喝了一杯菊花酒,和身边的几个宗室长辈说了几句应酬话,然后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起身告退。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早。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他已经习惯了。从六岁到十三岁,他在所有的宴席上都是那个“来了、坐着、走了”的人。没有人期待他说话,没有人期待他做任何事,他的存在与否对宴席的质量没有任何影响。他是一块背景板,一件家具,一个必须要请但请来了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尴尬存在。

  

  可今天,他提前离席,不是为了回东宫休息。他要去见一个人。

  

  顾玉衡。

  

  王德安说顾玉衡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那条废了的胳膊一直在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大夫说毒素已经渗进了骨头里,如果再不截掉,可能会危及生命。可顾玉衡不肯截。他说:“我这条胳膊还有用。它还能写字。”

  

  他用左手写字。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用左手练字,从歪歪扭扭到勉强能辨认,从勉强能辨认到工工整整。他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把右手会写的东西,全部用左手重新写了一遍。不是因为右手不能写了,而是因为他怕——怕有一天左手也不能写了。他要让他的左手记住那些字,记住那些证据,记住那些他用一条胳膊换来的、可以颠覆顾家的秘密。

  

  李承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土地庙后院的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用左手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承昭,放下笔,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起来。”李承昭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顾玉衡没有坚持。他太虚弱了,每一次站起都要耗费他大半的力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承昭,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他不需要感激李承昭。不是期待——他已经过了期待什么的年纪。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一个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一个人身上之后,只能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等着那个人的结果的表情。

  

  “顾先生,”李承昭看着他,“您的胳膊,真的不肯截?”

  

  顾玉衡摇了摇头。“截了,我就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了。不截,至少看上去还像个人。”

  

  看上去像个人。这句话让李承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像一拳打在胸口上、不会让你叫出来但会让你喘不上气的感觉。一个从岭南逃到京城、走了两千多里路、被人追杀、风餐露宿、九死一生的人,在说“看上去像个人”。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可他用那条快要烂掉的胳膊,写下了一本可以颠覆一个家族的册子。他是鬼,可他做的事,是人该做的事。

  

  “顾先生,”李承昭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顾玉衡看着他。

  

  “皇上已经对顾家起疑了。他问我怎么看顾家,我说‘父皇应该派可靠的人去岭南看一看’。他没有反驳,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你长大了’。这说明他听进去了。他在考虑。”

  

  顾玉衡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希望”的亮,而是一种更烈的、更烫的、像地底下岩浆一样的光。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皇上如果要派人去岭南,您觉得会派谁?”

  

  李承昭沉默了片刻。

  

  “张经纶。他会推荐张经纶的人。张经纶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张经纶信得过吗?”顾玉衡问。

  

  “信不过。”李承昭说,“但用得上。张经纶要的不是替沈皇后翻案,不是替顾玉衡伸冤,他要的是——把顾家从朝堂上清除掉,让自己的门生故吏填补顾家留下的空缺。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他是顾家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合作。”

  

  顾玉衡点了点头。他是一个聪明人,不需要李承昭解释太多。他在顾家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堂上的规则——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他在听到“沈皇后”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殿下,”他说,“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说。”

  

  “臣想在有生之年,去沈皇后的坟前,磕一个头。”

  

  李承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皇后的坟。没有人知道在哪里。没有记录,没有牌位,没有墓碑,连内务府的档案里都查不到。他曾经问过父皇,父皇说“没有记录,就不用去了”。可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不是知道,是记得。

  

  王德安。

  

  那个亲手安排沈昭宁缢杀的老太监,他一定记得。记得那口棺材被抬出了哪个门,记得那条路是怎么走的,记得那个没有名字的坟被挖在了哪个角落。他一定记得。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

  

  “顾先生,”李承昭说,“我答应您。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我会带您去。”

  

  顾玉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更薄、更脆弱的东西,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掉下来,可它还在那里。

  

  “殿下,”他说,“臣活到那一天。”

  

  九月十五,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经纶上书,推荐御史中丞赵恒为“钦差大臣”,前往岭南调查顾玉书“误杀沈家独子”一案。这道奏折一上,满朝哗然。

  

  赵恒是谁?张经纶的门生,当朝最年轻的御史中丞,以刚直不阿、不畏权贵著称。他曾经三次上书弹劾顾家的人,三次被皇帝留中,三次被顾家打击报复,可他从来没有退缩过。这样的人去岭南,不是去调查,是去掀桌子。

  

  顾家的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管。顾玉儿的叔父顾成——剑南道节度使,人在剑南,可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御史联名上书,弹劾赵恒“与顾家有旧怨,不宜委以重任”。

  

  双方在朝堂上吵了一整天。吵到最后,皇帝拍了一下桌子:“够了!”所有人都安静了。

  

  皇帝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看着那些为了各自的利益不惜颠倒黑白的嘴脸,忽然觉得一阵厌倦。不是对某一个人的厌倦,是对所有人的厌倦。是对这个朝堂、这个天下、这个皇帝的位置的厌倦。

  

  “此事,”他说,“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他永远在容后再议。可这一次,“容后再议”和以前的“容后再议”不一样。以前是压下去,这次是——悬在那里。悬在那里,让人心悬着,让人睡不着觉,让人不停地猜、不停地想、不停地做准备。

  

  悬在那里,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

  

  当天晚上,顾玉儿去了御书房。她在御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哭过。一个十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的女人,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哭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第二天,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派赵恒为钦差大臣,前往岭南调查顾玉书误杀沈家独子一案。同时,派另一个大臣——一个和顾家关系密切的大臣——为副使,共同调查。

  

  这是一个折中。一个典型的、皇帝的、谁也不得罪的折中。正使是张经纶的人,副使是顾家的人。两个人一起去,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可这个折中,对李承昭来说,足够了。

  

  因为赵恒去了。

  

  赵恒这个人,一旦去了,就不会空手回来。他是那种宁可死在岭南、也不愿意空手回京交差的人。他会把岭南翻个底朝天,会把顾玉书做的每一件坏事都翻出来,会把那些被顾家掩盖了多年的真相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皇帝面前。

  

  他不需要李承昭做什么。他一个人,就是一把刀。一把张经纶磨了两年、终于有机会出鞘的刀。

  

  九月十八,李承昭在东宫的书房里,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话。

  

  “先生,赵恒去了岭南,我们的机会来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殿下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李承昭说,“赵恒会把事情做好。我们只需要——在他回来之后,把顾玉衡那本册子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递给他。”

  

  周明远一愣:“殿下要把册子给赵恒?”

  

  “不是整本。是一部分。赵恒查到的,和他查不到的。他查到的,我们不用给。他查不到的,我们给他。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册子的来源,可他的调查结果会比实际情况更完整。完整到——让父皇无法再含糊过去。”

  

  周明远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着。他的字迹很潦草,可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赵恒去岭南,预计多久回来,可能会查到什么,我们需要给他什么。这些记录,将来都会变成一本厚厚的账本。一本记着每一步棋是怎么下的账本。

  

  “还有一件事,”李承昭说,“顾玉衡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怕他撑不到赵恒回来。”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臣认识一个大夫,在京城开了个医馆,信得过。臣让他去看看顾玉衡。”

  

  “好。”李承昭说,“让他好好治,用最好的药。不用省。”

  

  不是他大方,是顾玉衡太重要了。他是那本册子的作者,是顾玉书弑父的目击者,是顾家内部最深的裂缝。他活着,就是一个活着的证据。他死了,那本册子的分量就会轻很多。

  

  不是为了顾玉衡,是为了那些还没有等到公道的人。

  

  九月二十五,赵恒的奏折从岭南送回了京城。

  

  他刚到岭南不到十天,第一道奏折就送到了皇帝的案头。奏折上写的是——顾玉书在岭南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都有时间、地点、人物、证据。

  

  这道奏折,像一颗石子丢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湖面不可能平静了。

  

  第二天,顾玉儿又去了御书房。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墙,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掏空了的人。

  

  她站在御书房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太阳。九月的太阳已经不毒了,可她还是觉得刺眼。她抬起手,遮住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往坤宁宫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身边的宫女素心跟着她,想伸手扶她,被她推开了。

  

  “不要碰我。”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素心缩回了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在阳光下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竹竿。

  

  顾玉儿回到坤宁宫之后,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也许在哭,也许在想,也许在写信——写给岭南的弟弟,写给剑南的叔父,写给所有能帮她的人。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黑暗,让黑暗把她吞没。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她倒了,顾家就倒了。她的儿子李承璧才六岁,他需要一个皇后母亲,需要一个强大的外祖家,需要一个能保护他的天。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九月二十八,李承昭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苏州寄来的,陈明诚的笔迹。信上说,他已经联络了江南四府二十多个读书人,他们决定在重阳节后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彻查顾家。

  

  李承昭读完信,将那张纸放在书案上。

  

  “先生,”他说,“陈先生这是在做什么?他之前答应过我,不做任何冒险的事。”

  

  周明远也看了信,沉默了很久。

  

  “殿下,陈先生不是不听话。他是觉得——时机到了。”

  

  “时机到了,也不是用这种方式。”李承昭的声音有些冷,“二十多个读书人联名上书,能改变什么?顾家只要说他们是‘被收买的’,他们的上书就变成了一张废纸。陈先生太急了。”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先生,给陈先生回信。让他把联名上书的事压下去。不是不做,是换一种方式做。不要二十个人联名,要一个人一个人地上书。不要在同一天上,要分散在一个月、两个月里。不要让朝廷觉得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运动,要让朝廷觉得这是民间的自发反应。这样,顾家想压都压不住——因为他们不能把所有人都说成是‘被收买的’。”

  

  周明远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李承昭停下来,“告诉陈先生,保重身体。他今年五十一了,不是年轻人了。他的命,比一百份联名上书都重要。”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李承昭。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苍白的脸、眼底淡淡的青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殿下担心陈明诚。担心他太老了,担心他太急了,担心他会在顾家倒下去之前先倒下。殿下不是在担心一个人,是在担心所有站在他这边的人。黄守正死了,林慕白死了,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

  

  可在这条路上,死亡是常态,活着才是意外。

  

  “先生,”李承昭忽然说,“您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死亡,才能真正长大?”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六岁那年,母后死了。七岁那年,林先生死了。十岁那年,黄先生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名单,“每死一个人,我就长大一点。现在我十三岁,我已经死了四次。我不是长大了,我是被那些死去的人,一点一点地堆高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让人觉得清醒。

  

  “先生,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死了。从今天起,要死,也是我先死。”

  

  周明远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少年,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针。

  

  这根针插在东宫的书房里,插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插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天下。它很小,很细,很容易被忽略。可它扎在那里,扎得很深,深到没有人能把它拔出来。

  

  窗外的夕阳沉入了宫墙后面,暮色四合,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在这个恨不得把所有活物都吞掉的深宫里,一根针,也能扎出血来。

上一章 交锋 长夜孤灯最新章节 下一章 岭南风起